
第十八章:准高三
高二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天气热得不像话。
沈盈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晒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用手遮在额前,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等许冉出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讨论考题,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说“下学期就高三了”。这句话像一句咒语,谁说出来,谁的表情就会变得严肃一些。
沈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紧了一下。高三。这个词她听了一整个学期,从老师嘴里、从爸妈嘴里、从许冉嘴里。但直到这一刻,期末考试结束、暑假即将开始、开学就是高三的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真的要来了。
许冉从考场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她:“解放了!沈盈,解放了!”
沈盈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两步,笑着推开她:“你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反正写满了!”许冉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说,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你教我的方法做的,应该能拿几分!”
“那就好。”
“你呢?你考得怎么样?”
沈盈想了想。“还行吧。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但我写出来了。”
“那你肯定考得比我好。”许冉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去小卖部,我请你吃冰棍。”
两个人往小卖部走。沈盈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考场的方向。蒋南川还没出来。他的考场在教学楼另一头。她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但应该不会差。他永远不会差。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蒋南川发来的消息。
“考完了?”
“嗯。你呢?”
“嗯。”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沈盈盯着“还行”两个字,忍不住笑了。每次都是“还行”,从不说多,也从不说少。她有时候觉得“还行”是他的口头禅,有时候又觉得“还行”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暑假什么安排?”她问。
“还没想好。你呢?”
“在家待着。画画。可能跟许冉出去玩。”
过了几秒,他回了一条:“出来见一面?”
沈盈愣了一下。这是蒋南川第一次主动约她。以前都是她问“你这几天有空吗”,他说“什么时候”。这次是他主动。
“好。”她回复,“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老地方。”
沈盈看着“老地方”三个字,嘴角弯了起来。老地方。学校旁边那家叫“拾光”的书店。他们寒假在那里见过面,他画了她喝奶茶的样子。
“好。几点?”
“两点。”
“好。”
沈盈放下手机,心跳得很快。许冉凑过来:“谁啊?”
“蒋南川。”
“他说什么?”
“说明天见面。”
许冉瞪大眼睛:“约会?”
“不是约会。就是……见一面。”
“哦,见一面。”许冉重复了一遍,“那你们见一面的时候,能不能顺便问问他,高三想考哪里?”
沈盈愣了一下。考哪里。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问过他。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怕他说出一个很远的地方,怕她够不着。
“你自己问。”沈盈说。
“我又不跟他见面。”许冉理直气壮地说,“你帮我问。”
沈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第二天下午,沈盈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到书店。
这家书店叫“拾光”,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很宽敞,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中间有几张舒服的沙发和椅子,角落里还有一个小的咖啡吧。和寒假来的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
沈盈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然后拿出手机给蒋南川发消息:“我到了。”
“马上。”
沈盈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开始紧张。她和蒋南川在学校里天天见面,寒假也在书店见过面,但她还是会紧张。不是那种害怕的紧张,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心跳加速的、手心微微出汗的紧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开衫,下面是牛仔裤。很普通的打扮,但她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这套。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蒋南川站在书店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黑色的长裤,头发比放假前短了一点,看起来很精神。他看到她,朝她走过来。
“等很久了?”他在她对面坐下。
“没有,”沈盈说,“我也刚到。”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和偶尔翻书的声音。和寒假一模一样。
“你喝什么?”沈盈问。
“我去点。”蒋南川站起来。
“我请你。算是谢谢你帮我复习。”
蒋南川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热美式。”
“你怎么每次都喝热美式?夏天不热吗?”
“习惯了。”
沈盈去咖啡吧点了一杯热美式和一杯冰的芋泥波波,等了一会儿,端着两杯饮料回到座位。
“你暑假什么安排?”她把热美式放在蒋南川面前。
“没什么特别的。”蒋南川说,“可能看些书,准备竞赛。”
“高三了还有竞赛?”
“最后一次了。”
沈盈点了点头。她捧着冰的芋泥波波,吸管搅着杯底的珍珠,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呢?”蒋南川问。
“在家待着,”沈盈说,“画画,写暑假作业。我妈说这是高考前最后一个暑假了,让我好好利用。”
“她说的对。”
“你也这么觉得?”
蒋南川看着她。“嗯。高三会很忙。”
沈盈咬了咬吸管。“你……想好考哪里了吗?”
蒋南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
“北京。”他说。
沈盈的心跳了一下。北京。很远。离这里一千多公里。但她没有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不管这个答案是什么,她都觉得踏实。
“北京哪里?”她问。
“还没定。”蒋南川说,“看考得怎么样。”
“你考得肯定不会差。”
蒋南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呢?想好考哪里了吗?”
沈盈张了张嘴。她想说“北京”,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刻意了。她怕他看出来她想跟他去同一个城市。她怕他觉得自己太主动,太明显。
“还没想好。”她说。
蒋南川看着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光。
“不急。”他说,“还有一年。”
沈盈点了点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书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钢琴曲,很轻很柔,像夏天的风。
“沈盈。”蒋南川开口。
“嗯?”
“高三可能会很累。”
沈盈看着他。
“但熬过去就好了。”他说,“熬过去,就可以去想去的地方。”
沈盈的心跳变得很快。“你想去的地方是北京?”
“嗯。”
“为什么是北京?”
蒋南川看着她,目光很认真,认真到沈盈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
“因为北京有最好的建筑系。”他说。
沈盈愣了一下。建筑系。他还想着建筑系。他没有忘记。他从来没有忘记。
“那你呢?”蒋南川问,“你想去哪里?”
沈盈张了张嘴。这一次,她没有说“还没想好”。
“北京。”她说。
蒋南川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盈注意到,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北京哪里?”他问。
“还不知道。但北京有很多大学。”
“嗯。很多。”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两秒。三秒。
沈盈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假装在喝奶茶。她的脸很烫,耳朵也很烫。她刚才说了“北京”。她说出口了。不是“还没想好”,不是“大概会留在省内”,而是“北京”。
蒋南川没有说话。但沈盈感觉到,他在看她。过了几秒,他开口了。“那我们一起努力。”
沈盈抬起头。蒋南川看着她,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的光。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许下什么承诺的光。
“好。”沈盈说。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这是高考前最后一个夏天。他们坐在书店里,喝着咖啡和奶茶,聊着高三和未来。谁都没有说“喜欢”,但谁都知道,“一起努力”这四个字,比“喜欢”更重。
沈盈走出书店的时候,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斜斜地照在巷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回家怎么走?”蒋南川问。
“公交。”
“哪一路?”
“27路。”
蒋南川点了点头。“我也是。”
沈盈愣了一下。她记得他以前不坐27路的。上学期他说“换了”,她以为是临时换的,没想到他一直换到现在。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台,27路刚好来了。沈盈上车,刷卡,走到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蒋南川跟着上车,刷卡,在她旁边坐下来。
沈盈的心跳得很快。他们从来没有一起坐过公交车。在学校里,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校门,他去公交站,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她以前不坐27路的。自从知道27路经过他家附近之后,她就开始坐27路了。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公交车启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移动。沈盈看着窗外,假装在看街景,但她的余光一直在看旁边的蒋南川。他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看着窗外,侧脸在夕阳的光里很好看。
“沈盈。”他突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想去北京,是真的吗?”
沈盈愣了一下。“真的。”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沈盈转过头,看着他。蒋南川没有看她,依然看着窗外,但沈盈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她咬了咬嘴唇。“是因为别的原因。”
蒋南川没有说话,沈盈也没有说话。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街道变成了住宅区,从住宅区变成了商业区,又变成了住宅区。沈盈不知道过了几站,她只知道,她旁边坐着他,他耳朵尖是红的。
“到了。”蒋南川站起来。
沈盈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起下了车,站在站台上。
“我往那边走。”蒋南川指了指左边的路。
“我往那边。”沈盈指了指右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沈盈。”蒋南川说。
“嗯?”
“高三加油。”
沈盈笑了。“你也是。”
蒋南川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左边走了。沈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
“沈盈。”
“嗯?”
“你说的是真的吗?”
沈盈知道他在问什么。“是真的。”
蒋南川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沈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烫,心跳很快。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北京。高三。我们一起努力。然后她转身,往右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