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你也爱画画吗?
沈盈以为,和蒋南川做同桌这件事,最多一周就会结束。毕竟周泽然说了,“等下周调座位再重新安排”。她只需要忍耐五天,就能被调到一个正常的位置,比如许冉旁边,比如一个不用每天承受低气压的地方。
然而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周泽然再也没有提过调座位的事。
每次沈盈试图在课后去找他问这件事,他要么在接备课,要么在批改作业。沈盈觉得为了这点小事去麻烦他,好像有点小题大做,而且蒋南川对于学习的态度,也值得她学习。于是打算静候,总会换的。
这是周五的午休时间,两个人坐在学校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捧着一杯酸奶。秋天的阳光不冷不热地洒在身上,操场上几个男生在踢球,远处的梧桐树开始泛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其实也没那么糟吧?”许冉凑过来,笑嘻嘻地看着她,“蒋南川虽然冷,但他又不找你麻烦。你就当旁边坐了个……呃……一尊雕像?”
“雕像还会说话呢,他连话都不说。”
“他说了啊,你不是说他给你写过便利贴吗?”
沈盈想起那张浅蓝色的便利贴,想起背面那四个字:“上课别睡觉”。
她把那个念头甩出脑海。“那不算说话。”
“行吧,但他人还挺好嘞,还提醒你。”。
“你想多了。”沈盈面无表情地吸了一口酸奶,“他可能就是看不下去了,怕我拖班级平均分。”沈盈又反驳,“而且我和蒋南川一个星期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平均每句不超过三个字。”
“哪三个字?”
“‘嗯’、‘哦’、‘借过’。”
许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酸奶洒了。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沈盈回到教室。
蒋南川已经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本化学练习册,手边放着一杯咖啡。他正低头做题,听到动静没有抬头。
沈盈在他旁边坐下,余光扫了一眼他的练习册,每道题都有痕迹,清清楚楚,心想:难怪学习好,还参加竞赛,是努力和天赋的加成呀!
她收回目光,拿出下节课要用的数学课本。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水杯被人动过了。
沈盈有一个用了很久的浅蓝色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贴纸,是一只卡通猫。她记得早上来的时候把水杯放在桌角,杯口朝着过道的方向,这是她的习惯,方便拿。
但现在,水杯被挪到了靠墙的那一侧,杯口朝着窗户。沈盈拿起水杯看了看,又看了看蒋南川。他还在做题。“你动我水杯了?”她试探着问。
蒋南川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怕它掉下去。”他说,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盈看了看桌角。她的桌角确实比较窄,本子、笔袋、课本堆在一起,水杯放在那里确实有掉下去的风险。“……哦。谢谢。”
蒋南川没再说话。沈盈把水杯放回原位。不,她想了想,又把它挪到了靠墙的那一侧。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因为那个位置确实更安全,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陈,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秃了一半,讲课语速飞快,板书龙飞凤舞,后排的同学根本看不清他在写什么。每次他一转身写字,教室里就响起一片“老师写清楚点”的哀嚎。
沈盈的数学中等偏上,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好。她努力跟着陈老师的思路,但讲到一道函数的综合题时,她还是卡住了。她在草稿纸上算了好几遍,答案都不一样,越算越烦躁,最后把笔一搁,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草稿纸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便利贴,就是直接写在纸上的。字迹她很熟悉了,清隽有力,干净利落。
“第一步化简错了,应该是x²-4,不是x²+4。”
沈盈愣了一下,转头看蒋南川。他依然在看黑板,手里的笔在转,表情冷淡而专注,好像刚才那行字不是他写的一样。但她的草稿纸上确实多了一行字。
沈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计算过程,果然,第一步的符号就抄错了,正号写成了负号。她咬了咬嘴唇,把那行字下面划了一条线,重新开始算。这一次,她算出来了。答案是对的。
沈盈侧头看了一眼蒋南川的练习册,想看看他的答案,但他的手臂刚好挡住了。她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有点奇怪,他帮她改错题,她说谢谢,这有什么奇怪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说出来会很尴尬。最后她什么都没说。但她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很小很小地画了一个笑脸。不知道蒋南川有没有看到。
晚上最后一节晚自习。周泽然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写字的沙沙声。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偶尔有叶子飘落,穿过阳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移动的影子。
沈盈把当天的作业写完之后,拿出了她的素描本。这是她的习惯。不管去哪里,素描本一定随身带着。从初中开始,她就喜欢画画,画得不算多好,但画画的时候她觉得很安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会被暂时关掉。
她翻开新的一页,咬着笔帽想了想,然后开始动笔。她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秋天的梧桐叶开始变黄,边缘带着一点焦糖色,在阳光下很好看。她先用铅笔勾出轮廓,然后一层一层地上调子,试图捕捉那种温暖又带点萧瑟的感觉。她画得太专注了,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在看。直到她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来,才发现蒋南川的目光落在她的素描本上。
他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练习册,侧着头,正看着她画的那棵树。浅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惯常的冷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盈从未见过的认真。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怎么了?”她把素描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语气比预想中更防备。
蒋南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素描本移到她脸上,顿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盈意外的话。
“透视不对。”
“……什么?”
“树干的部分。”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一下她画的那棵树,“近大远小,你画反了,后面的应该比前面的小,但你画得一样粗。”
沈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了看窗外的树,然后脸一下子红了。他说得对。她画反了。
“我……”她想辩解什么,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辩解的。他就是对的,她确实画错了。“哦。”她闷闷地说了一声,拿起橡皮准备擦掉重画。
“等一下。”
蒋南川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不是他平时写作业用的自动铅笔,而是一支真正的绘图铅笔,2B的,笔尖削得很漂亮。他接过她的素描本,在树干的位置补了几笔。不是擦掉重画,而是在原有的基础上修改。他的线条很流畅,一笔到位,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几笔下去,那棵树就变得立体了,前后的空间关系也清楚了。
沈盈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好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跟写字时不太一样,写字时他握得比较低,笔画紧凑;画画时他握得比较高,运笔更自由,手腕的动作也更松弛。
几秒钟后,他把素描本还给她。“这样就好了。”他说。
沈盈低头看了看。那棵树被他改过之后,确实不一样了。不只是透视对了,整棵树的质感都不一样了,好像突然有了生命力。
“你学过画画?”她抬起头,看着蒋南川。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他关于他自己的事。蒋南川把铅笔放回笔袋,动作很慢。
“嗯。”他说。
“学了多久?”
他沉默了两秒。“很久。”然后就没了。他重新拿起练习册,继续做题,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沈盈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画画那么好,但他从来不表现出来。他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的,不和任何人亲近,好像把自己关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看得见,但碰不到。可是刚才他帮她改画的时候,她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和他做题时不一样。做题时他是冷静的、精确的、克制的。但看画的时候,他眼睛里有一种温度,像冬天壁炉里跳动的火焰,被压得很低,但没有熄灭。
沈盈忽然想:究竟是怎样景绣的前程,值得放弃爱好呢?哪怕学了很久。瞬间,沈盈觉得不必羡慕他人的优秀,自己也是优秀的,在爱好方面,她是个充裕富足的人,一直坚定着前行。
时间流逝着,二人之间或许如同画画和刷题一样,道路不同,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