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他的故事
自习课结束之后,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许冉从前排探过头来,书包已经背好了,一副随时可以冲出去的架势:“走不走?今天我妈做了糖醋排骨,我得赶紧回去。”
“你先走,我收拾一下。”
“行,那明天见。”许冉蹦蹦跳跳地走了,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沈盈不着急。她把素描本翻回刚才那页,又看了一遍蒋南川改过的那棵树。他的线条确实厉害,几笔下去,整棵树就像活了一样。她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铅笔的痕迹,感受着纸面上微微凸起的纹路。
她抬起头,发现蒋南川还没走。他面前的练习册已经合上了,咖啡杯也空了。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写东西,只是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着窗外。灯光落在他脸上。
沈盈犹豫了一下。她想起刚才他帮她改画的样子,想起他眼睛里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蒋南川。”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真的画得很好。”沈盈说,“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好。”
蒋南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蒋南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画的也很好看,我妈以前是美术老师,我还没上学的时候她就教我画画了。”
沈盈愣了一下。
“你妈妈是美术老师?”
“嗯。”
“那她现在还教吗?”
蒋南川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教了。”他说,“她身体不好,办了病退。画画也画不动了,手会抖。”
沈盈的心抽了一下。“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蒋南川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是那种平平淡淡的,但沈盈觉得他只是在用力维持这种平淡,“她之前是小学美术老师,教了十几年。后来生病了,没办法再站讲台,就退了。”蒋南川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坐在她旁边看她画画。她画一笔,我学一笔。水彩、油画、素描,她都教我。”
沈盈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小小的男孩搬着小板凳坐在妈妈身边,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学着她的样子在纸上涂涂抹抹。
“那你后来怎么……”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不画了”三个字说出口。
蒋南川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爸不同意。”他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沈盈沉默了。
“他觉得画画没出路,”蒋南川继续说,“他觉得学理科,考个好大学,找份好的工作,比什么都强。”
“所以你选了理科?”
“嗯。”
“那你现在……还画吗?”
蒋南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空咖啡杯放到桌角,修长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个动作很随意,但沈盈觉得他在想事情。
“不怎么画了。”他最终说。
“为什么?”
“忙。”
一个字,很轻,像是不想多谈。
但沈盈注意到,他说“忙”的时候,目光垂了下去,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个表情不像是在陈述事实,更像是在回避什么。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你笔袋里那支2B铅笔,”沈盈指了指他的笔袋,“削得那么漂亮,一看就不是随便用用的。如果真的不画了,不会这样的。”
蒋南川微微一顿。
“还有你帮我改那棵树的时候,”沈盈继续说,“你的手很稳,线条很流畅。那不是很久不画画的人能做到的。”
蒋南川没有说话。但沈盈注意到,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你还在画,对吧?”她问,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蒋南川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偶尔。”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有时候手痒了,会画几笔。但不像以前那样天天画了。”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蒋南川摇了摇头,“他觉得我已经不画了。我也不想让他知道,省得又吵架。”
“你们……吵过?”
蒋南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
“初二那年吵得最凶。”他说,“我想考美院附中,我爸不同意。他说画画没前途,说我是被我妈影响得太深了。我妈那时候刚病退,家里的气氛本来就很差,我又添了一把火。”
他顿了顿。“后来我就没再提了。”
沈盈听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她想起自己刚才在素描本上画的那棵树,想起她画画时那种安心的感觉。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她不能再画了,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那你后悔吗?”她问。
蒋南川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不甘心。
“有些事,”他说,声音很轻,“不是喜欢就能做的。”
风吹过走廊,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面上摊开的草稿纸。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盈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他只是把很多东西都藏起来了。藏在那些工整的笔记后面,藏在那些精准的解题步骤后面,藏在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后面。
“我觉得……”沈盈开口,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
“我觉得你画得真的很好。”她最后说,“不管你爸怎么说,不管你以后学什么、做什么,你画画的天赋是你自己的。这个谁也拿不走。”
蒋南川看着她。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冷淡的、拒人千里的目光,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注视。
“谢谢。”他说。
这一次的“谢谢”比之前那声更轻,但沈盈觉得更有分量。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没话可说”的尴尬,而是“不需要说话”的安静。
“该走了。”蒋南川站起来,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
沈盈也站起来,把素描本塞进书包。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传达室的灯还亮着。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回响,一前一后,节奏莫名地一致。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蒋南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沈盈。”他说。
“嗯?”
“今天说的那些……”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别跟别人说。”
沈盈点了点头。
“不会的。”
蒋南川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渐渐融进了暮色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讲了那么多旧事,或许是难得觅知音,又或许是伤口埋在心里太久、太疼了。
沈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的拐角处。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蒋南川今天跟她说的那些话,比之前两个星期加起来都多。而且他叫了她的名字。她低下头,看着手里攥着的素描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你画画的天赋是你自己的。这个谁也拿不走。”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好像这句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