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儿子才是大boss
自从上次相亲闹剧之后,我和顾夜白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他不再搞破坏,我暂时不去相亲,他老老实实学做家务,我假装看不见他把拖把弄断三根。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直到那天,顾小星在幼儿园做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有点丢人——顾小星受够了他爸妈撒狗粮。
“妈,你和爸能不能不要每天晚上在我睡着之后在客厅里说话?”小星某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你们说的那些话好肉麻,我隔着墙都听见了。”
我正在喝牛奶,差点呛死。
“你听见什么了?”
“爸爸说‘你今天真好看’,你说‘你一个鬼能看出什么好看不好看’,爸爸说‘鬼的眼光比人准’,你说‘那你生前怎么没看出来我好看’——然后你们就开始吵了,吵了三分钟,最后爸爸说了句‘你最好看行了吧’,你说‘这还差不多’。”
小星模仿我和顾夜白对话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连我翻白眼的表情都学到了精髓。
我的脸烫得像烙铁。
“顾小星,以后你睡觉把房门关紧。”
“关紧了也能听见,”小星淡定地咬了一口吐司,“爸爸说话的声音能穿过墙,他说是因为他的声带是阴气震动的,跟正常声音不一样,穿透力比较强。”
我现在知道了——顾夜白不仅是个恋爱脑,还是个物理学得不太好的恋爱脑。
小星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用一种五岁小孩不该有的、超乎年龄的认真表情说:“妈妈,我想查清楚爸爸是怎么死的。”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窗帘没有动。布朗熊没有动。连冰箱都识趣地停止了嗡嗡声。
“小星,”我放下牛奶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爸爸是工地意外,调查过了,是脚手架的问题——”
“不是意外。”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今天吃什么”一模一样,但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爸爸跟我说的。”
我转向客厅的空气——或者说,转向那个我一直以为此刻应该在客厅的空气。
“顾夜白,你跟儿子说什么了?”
没有回应。
“顾夜白!”
还是没有回应。
“爸不在,”小星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播天气预报,“他早上去厨房练拖地了,说要把地拖得能照出人影。”
“那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些?”
“昨天。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起来上厕所,爸爸在走廊里飘着。他说他最近想起来一些事情——他说他死之前那几天,有人动过他的安全绳。”
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安全绳。
顾夜白从十二楼掉下来,是因为安全绳断裂。官方调查结论是“安全绳年久失修,属于意外事故”。
“他说,他的安全绳每天都检查,出事那天早上他亲手检查过,没有问题。但下午上脚手架之前,他感觉绳子的卡扣位置不太对。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就没在意。”
小星一字一句地复述,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但那些从他小小的嘴里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爸爸说他之前想不起来这些事,是因为死了之后记忆很乱,像打碎了的拼图。最近他的能力变强了,拼图才慢慢拼回去。”
“他能力变强了?”我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嗯,他说附身在布朗熊上之后,能做的事情比以前多了,记性也变好了。”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顾夜白不是意外。
有人动了他的安全绳。
这个人现在还活着,可能就在某个地方,过着正常的日子,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星,这件事你先不要跟任何——任何人说。”我一字一顿地说。
“我知道,”小星点了点头,“爸爸也说了不能说。”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
“因为你是我妈,”小星歪着头看着我,那双像极了他爸爸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坚定,“而且你比爸爸有用多了,他连拖把都拿不稳。”
我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好了,”我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你爸的事妈妈会查,你先好好上幼儿园,别——”
“今天幼儿园有‘刑侦课’。”
“什么课?”
“刑侦课。就是警察叔叔来教我们怎么破案的那种课。老师说今天要画现场图,就是画一个犯罪现场的平面图,要标出哪里有线索。”
我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画现场图。
顾小星,五岁,画画天赋异禀——毕竟他能把爸爸锁骨上的痣都画出来,而且他拥有一种连我都说不清楚的能力。
“那你就……好好画。”我说,声音有点干。
“嗯,我会好好画的。”小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我听得出来的、小小的得意。
我站在水槽前,手里捏着洗碗海绵,水龙头哗哗地流着。
身后传来小星背上小书包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小跑着冲向门口的声音。
“妈妈再见!”
“再见。”
门关上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水声。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从冰箱的方向传过来的。
“小芸。”
我转过身。
布朗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了冰箱顶上,此刻正低头看着我——那个姿势,那个角度,像极了顾夜白生前站在二楼楼梯上俯视客厅的样子。
“你听到了?”我问。
“听到了,”顾夜白的声音从熊肚子里传出来,低沉而缓慢,“小星说他要在幼儿园画现场图。”
“你觉得他会画出什么?”
布朗熊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它说,“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真的画出了什么——”顾夜白的声音顿了一下,“那就意味着,他看到的不是我想起来的记忆,而是现场本身。他的能力,可能比我们以为的要强得多。”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看见鬼魂,能用画笔还原死者生前的记忆,甚至可能还原事故现场——这不是天赋,这是某种连科学都无法解释的东西。
这不是祝福。
这是诅咒。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小星班主任周老师。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但这次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小星妈妈,”周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您今天方便来幼儿园一趟吗?小星今天的刑侦课作业……我觉得您需要看一下。”
“小星怎么了?”
“他没怎么,他很好,非常好,好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周老师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的发抖,是那种“我发现了一个天才”式的兴奋颤抖。
四十分钟后,我出现在幼儿园的教室里。
教室里不止有周老师,还有园长,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趴在桌上端详着什么。
“小星妈妈,”园长迎上来,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这位是城建大学建筑系的陈教授,他是我们幼儿园的特邀专家顾问——今天正好来园里做调研,看到小星的作业之后,他坚持要见您。”
陈教授直起身,转向我,脸上的表情不是好奇,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我见过的表情——和法庭上陈法官看完我提交的图纸之后的表情一模一样。
那是专业人士看到超出预期的东西时特有的表情。
“叶女士,”陈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您儿子画的这张图,您看过吗?”
他侧开身,让我看到他身后桌子上的那张画。
那是一张A3纸,上面画满了线条。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不是一个五岁孩子的画。
这不是那种幼儿园里常见的、歪歪扭扭的、充满童趣的画。这是一张工程图。有比例尺,有标注,有结构线,甚至还有受力箭头。
画的是一个建筑工地的平面图。我认出了几个部分的标注——脚手架、升降机、材料堆放区、脚手架与建筑主体的连接点。
而在图的右下角,有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地方——不是小星自己圈的,是陈教授圈的。旁边写着小星歪歪扭扭的字迹:“这里有问题。”
我盯着那个被圈出来的位置,看了很久。
那是脚手架与建筑主体连接的一个节点。在小星的画里,那个节点的结构标注和其他节点不一样——连接件的厚度、螺栓的数量、受力方向,全部用不同的符号标了出来。
“叶女士,”陈教授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您儿子在画里标注的这个节点,在结构力学上存在一个非常隐蔽的问题——这个位置的承重设计,比标准值低了百分之三十。如果实际施工按照这个图纸来,在承受一定荷载的时候,这个节点会先于其他所有节点失效。”
我看着那张画,脑海里突然响起顾夜白在梦里给我上课时说过的一句话。
“脚手架的坍塌,从来不是某一根杆子或者某一个扣件的问题。它是一个系统性的失败,所有薄弱环节在同一时间、同一荷载下同时失效,才会发生。”
如果有一个节点比其他所有节点都薄弱那么它就会成为那个“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陈教授,”我的声音有点抖,“这个节点的问题,是设计上的错误,还是——故意的?”
陈教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内容很复杂。
“从图纸上看,这个节点的设计方式非常反常,”他斟酌着用词,“正常的设计师不会犯这种错误,因为它违背了最基本的力学常识。但如果有人故意想让这个节点在特定条件下失效——这个设计,可以说是相当‘精准’。”
精准。
他说精准。
我看着画上那个被红笔圈住的地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然炸开。
不是意外。
是谋杀。
“陈教授,”我说,“这张画可以让我拍个照吗?”
“当然。”
我拿出手机,从各个角度拍了好几张。拍完之后,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蹲下来,看着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小星。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聊,好像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小星,”我轻声问,“你是怎么画出这些的?”
“我就是画出来了啊,”小星说,语气理所当然,“警察叔叔说让我们画一个犯罪现场的平面图,我就想到了爸爸的工地。然后我脑子里就出现了一个画面,很清楚的,像照片一样。我就照着那个画面画出来了。”
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像照片一样。
连顾夜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结构缺陷,他画出来了。
这不是记忆,这不是从顾夜白那里听来的信息。
“小星,”我的声音在发抖,“你能看到事故发生时的画面吗?能看到爸爸出事那一刻吗?”
小星歪着头想了想。
“有时候能,”他说,“但我不想看。”
“为什么?”
“因为爸爸掉下去的时候很难看,”小星的嘴唇抿了一下,这是他受委屈时的习惯动作,但此刻这个动作让我心碎,“我不想看到爸爸难看的样子。我想记住他好看的样子。”
我把小星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他的小身体在我怀里暖暖的,软软的,心跳砰砰砰地敲在我的胸口。
“妈妈,”小星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膀上,“爸爸的事,不是意外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说——有人想让你爸爸死。
那天晚上,我等小星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那张画的照片。
布朗熊趴在我腿上,安静得像一只真正的玩偶。
“顾夜白,”我说,“你在吗?”
“在。”声音从腿上传出来,闷闷的。
“你看过这张画了吗?”
“看过了。小星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那个节点的问题,你生前的团队有人知道吗?”
布朗熊沉默了一会儿。
“周志远看过所有的设计图,”顾夜白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边想边说,“他是合伙人,所有的图纸都要经过他签字。如果他仔细看过,他应该能发现这个节点的问题。但他当时什么都没说。”
“你觉得是他做的?”
“我不知道。但他一定知道什么。”
我拿起手机,翻到白桃之前发给我的那张照片——安平路17号,道和设计公司的牌子。
顾夜白的师兄李道和,就在那家公司。
而李道和,在顾夜白的工作室实习过三个月,看过他所有的草稿和设计思路。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顾夜白,你出事那天,谁在现场?”
“很多人。施工队、监理、甲方代表、还有周志远。”
“周志远在现场?”
“在。他那天来工地视察,正好在我出事之前一个小时到的。”
正好。
这个词太巧了。
巧得让人后背发凉。
“顾夜白,你觉得——”
“小芸,”他打断了我,“现在不要下结论。我们没有证据,只有小星的画。一张五岁孩子的画,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意义。”
“但它是真的。”
“我知道它是真的。你也知道。但要让别人相信它是真的,我们需要更多的东西。”
我看着布朗熊那张永远微笑的脸,忽然觉得那个微笑很刺眼。
“顾夜白,你害怕吗?”
“怕什么?”
“怕知道真相。”
布朗熊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消失了。
然后那只毛茸茸的熊从我的腿上站起来,用两只小短腿稳稳地站在我的膝盖上,抬起头——那个角度,刚好能和我平视。
它的嘴巴没有动,但声音从那具填满棉花的身体里传出来,清晰得不像一个鬼魂在说话:
“小芸,我从十二楼掉下来的时候,有三秒钟的时间,我看着天空离我越来越远。那三秒钟里我想的不是‘我要死了’,我想的是——‘小芸和小星怎么办’。”
“我死后这三年,我看着你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情,看着小星一天天长大,看着你们在没有我的世界里活得很好。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我以为我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做你们生活的背景板,等到某一天你们彻底不需要我了,我就去投胎。”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变沉了,沉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如果我的死不是意外,那就意味着——有人从我身边抢走了三年的时间。三年,一千多天,我错过的小星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上幼儿园,全是被别人偷走的。”
“小芸,我不是害怕真相。”
“我是想亲手把被偷走的东西,拿回来。”
我看着那只站在我膝盖上的、毛茸茸的、磨得有点旧了的布朗熊,忽然觉得它不再只是一个玩偶了。
它是顾夜白。
是那个活着的时候把全世界捧到我面前、死了之后还在努力学着拖地的男人。
是那个即使变成了鬼、即使什么都碰不到、也要保护我们母子的人。
我伸手,把布朗熊抱进怀里。
它的绒毛贴着我的脸颊,暖暖的——虽然我知道那可能只是我的体温。
“顾夜白。”
“嗯。”
“我们一起查。”
“好。”
“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查出来是谁,你都不许自己去报仇。你一个连拖把都拿不稳的鬼,别想着去做侦探。”
布朗熊在我怀里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那如果我查到凶手,你能做什么?”
我想了想。
“我能让白桃在他家门口贴满符咒。”
“……这算什么报仇?”
“这算精神攻击。”
布朗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无奈又宠溺的语气说:“行吧。精神攻击就精神攻击。”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但我知道,那片云会过去的。
因为不管真相是什么,这一次,我们不是一个人在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