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白桃的降智打击
事情是从一条微信开始的。
“小芸!!!你家是不是闹鬼了???”白桃的消息发了整整三十七条,每一条都带至少三个感叹号和一个惊恐表情包。
我正躺在沙发上看方案,手机震得像得了帕金森,只好一条条往上翻。
起因是白桃昨晚做了一个梦——不对,不是梦,是她睡着前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她床边。
“我感觉那个东西盯着我看了好久!然后我猛地睁眼,什么也没有!但我枕头边的水杯自己移动了三厘米!三厘米!!我量过了!!”
我也真是服了,什么人会去量水杯移动的距离。
“然后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门把手自己转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我检查过了!一定是鬼!而且一定是从你家跟过来的!”
我叹了口气,打字回复:“白桃,你想多了。我家没鬼。”
发出去之后我自己都有点心虚。
我家不是没鬼,我家是有个鬼,但他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他就是我那个死了三年的戏精老公,他只是喜欢半夜飘来飘去、没事翻翻书、偶尔搞点小动作吓唬我……
等等,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挺恐怖的。
但白桃不信。
四十分钟后,她出现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神里闪烁着“我来拯救你了”的光芒。
“姐妹别怕!”她把编织袋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咚”声,听那分量,里面起码装了二十斤东西,“我今天带了全套法器,保证把你家打扫得干干净净——我是说把鬼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看了看那两个编织袋,又看了看白桃,由衷地感慨:“你这是去哪个道观进货了?”
“城隍庙!我跑遍了整个城隍庙!”白桃骄傲地挺起胸膛,“老板跟我说这些都是开过光的,灵得很!”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直到她把第一个编织袋打开。
符咒。
满坑满谷的符咒。
黄的、红的、朱砂写的、金粉写的、画得像鬼画符的、画得稍微像点字的,什么颜色什么款式都有,目测不下两百张。
“你这是要贴满整个小区吗?”
“别废话,帮忙拿胶带!”
白桃风风火火地开始了她的驱邪大业。她先把客厅东南西北四个角各贴一张“镇宅符”,然后在每扇窗户上贴“驱鬼符”,接着在门框上贴“门神符”,最后连马桶上都没放过——她说鬼最喜欢藏在潮湿阴暗的地方,厕所是重灾区。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原本温馨舒适的北欧风小窝瞬间变成了道观分会场,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白桃,你是不是搞得太夸张了?”
“不夸张!”白桃踩在凳子上,踮着脚尖往吊灯上贴符,姿势危险得像在表演杂技,“我跟你说,鬼这种东西,你不能给它任何机会。一个缝隙都不能留,它能从任何地方钻进来!”
我心想:我家那位倒是不用钻,他本来就住这儿。
但我没说出来。
因为白桃还不知道小星能看见他爸的事。
倒不是我想瞒着她,而是这个事说起来太像精神病发作了,我一个丈夫去世三年的单亲妈妈,突然跟闺蜜说“我老公变成鬼了还天天住我家”,换成谁听了不得连夜给我联系精神病院?
更何况白桃本来就迷信。
不是普通的迷信,是那种“手机尾号必须是吉数不然就不出门”级别的迷信。
她要是知道我家真有个鬼,她大概会把自己吓到魂飞魄散——然后跟我老公的鬼魂凑成一对,我家就真的有两个鬼了。
“好了!”白桃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四周,露出满意的笑容,“完美!这下什么妖魔鬼怪都进不来了!”
她话音刚落,厨房里传来一声响。
“砰!”
什么东西关上了。
我和白桃同时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那是什么声音?”白桃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
“可能是……冰箱门没关好?”我说。
“冰箱门没关好是‘砰’的吗?”
我走进厨房,看到冰箱门确实关着,但旁边地上掉了一盒牛奶,像是被什么东西碰掉的。
白桃跟在我身后,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手上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串佛珠和一个桃木剑——我刚才明明看见她把这两个东西放在茶几上的,什么时候又拿起来的?
“冰箱好像没什么问题……”我说着,伸手打开冰箱门,想检查一下里面的东西。
然后我愣住了。
中午还在冰箱里的那碗红烧肉,不见了。
不是被吃掉了一部分,是整碗消失。
连碗都没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碗红烧肉是昨天晚上做的,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我装在保鲜盒里放在第二层。保鲜盒还在,但里面是空的,连汤汁都没剩下,干净得像被舔过。
盒盖是盖着的。
盒子里的东西是怎么没的?
“少什么东西了?”白桃凑过来看。
“没有,”我迅速关上冰箱门,“啥也没少。可能是我想多了。”
白桃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追问,因为她已经开始在厨房贴符了——水池下面贴一张,灶台上面贴一张,油烟机上贴一张,最后连微波炉里都塞了一张。
“微波炉里就不用了吧?”我忍不住说。
“防患于未然!”
白桃在我家折腾了整整两个小时,贴了一百二十三张符——我数的,因为太无聊了。
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表情凝重得像在进行临终关怀:“小芸,我跟你说,这些符能管一个月。一个月后我来换新的。这期间你要是觉得家里还有什么不对劲,立刻给我打电话,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大师,他可以上门做法事。”
“好的好的,你慢走。”
“记住啊,千万别揭这些符!揭一张都没用!”
“记住了记住了。”
“还有,晚上睡觉的时候床头放一碗米,鬼就不敢靠近你。”
“行行行。”
我把白桃送出门口,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我看了一眼客厅。
满墙的符咒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微微泛黄,像是给房子贴了一身膏药。
“顾夜白,”我对着空气说,“你要是还在,你吱一声。”
安静。
“吱一声也没事的,我不会被吓到。”
还是安静。
“你真不在了?白桃这些东西真把你赶走了?”
我居然有点失落。
不对,我不是失落,我是松了口气。肯定是松了口气。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准备继续看方案。刚打开屏幕,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小星班主任发的:“小星妈妈,明天记得带一盒彩笔,我们要画春天的景色。”
我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揉了揉眼睛,朝厨房走去,打算倒杯水。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冰箱门开着。
不是开了一条缝,是大敞着,冷藏室的白光照亮了半个厨房。冰箱里的冷气往外冒,在闷热的夏夜里凝成一片白雾。
但这不是最诡异的。
最诡异的是,冰箱里的东西正在自己往外飞。
我亲眼看着一盒酸奶从第二层飘起来,在空中缓缓转了两圈,然后盒盖自己打开了。透明的液体从盒子里倒出来,悬浮在空中,形成一个球状,然后那个球在空气中慢慢缩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喝掉了。
喝完酸奶之后,那个空盒子被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是布丁。
我最爱的焦糖布丁,昨天刚买的,一共四个。它们一个一个从冰箱里飘出来,悬浮在空中,焦糖色的表面微微颤动,像是被人用小勺子一口一口挖走。每一勺下去,布丁的表面就缺一小块,勺子——不对,没有勺子,就是凭空消失了一小块。
我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
我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符合物理学常识的解释。
但不管怎么解释,都绕不过去一个事实我家的冰箱成精了。
这比家里有鬼还离谱。
“小星!”我朝卧室喊,“你快过来!”
小星屁颠屁颠跑过来,手里还举着一本漫画书,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饼干。
“妈,怎么了?”
我指着冰箱。悬浮在空中的第三个布丁正在被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掉,焦糖色的液滴悬在半空,然后消失。
小星看了三秒钟,然后非常淡定地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妈,那是爸在吃布丁。”
“…………”
“你说什么?”
“爸在吃布丁啊,”小星嚼着饼干,口齿不清地说,“他说他被困在冰箱里了,饿得要死,把这些东西都吃掉补充体力。”
“被困在冰箱里?”
“嗯,”小星指了指冰箱门上贴的一张黄符,“白桃阿姨贴的这个东西,把冰箱变成结界了。爸说他一靠近冰箱门就被弹回来,出不去。”
我看了看那张符。
就是白桃随手贴的一张小黄纸,上面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边角还翘起来了,看起来毫无杀伤力。
就是这张东西,把一个鬼困在了冰箱里。
“那他为什么要在冰箱里吃布丁?”我追问,声音已经有点飘了。
“因为冰箱是唯一有冷气的地方啊,”小星理所当然地说,“爸说现在是夏天,阳气重,他只有在冰箱里才能保持形态不散。但是他被困在里面出不来,就只能一直待在冰箱里了。”
我看了一眼冰箱里面。
第三层最里面,有一团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在白色的冷雾中,那个影子蜷缩着,像是在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里被挤得动弹不得。
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五秒钟。
然后我听到自己说了一句很蠢的话。
“你要什么口味的?还有草莓和芒果的。”
影子动了动。
小星翻译:“爸说他想吃草莓的,芒果的也行,但如果有巧克力的就更好了。”
我又看了一眼冰箱。
巧克力的布丁已经吃完了。
就是在空中被一口一口挖掉的那个。
“没了,巧克力的已经吃完了。只剩草莓和芒果。”
“爸说那就要草莓的吧,谢谢你,他说他爱你。”
我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烧了。
“别让他瞎说!你吃东西就吃东西,别说话!”
小星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没说话啊,是爸在说,我只是翻译。”
第三个布丁被吃完了。只剩下第四个——芒果味的——孤零零地躺在架子上。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件三天前的我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做的事情。
我把那个芒果布丁从架子上拿出来,放在冰箱门中间的隔层上,正对着那团淡淡的影子。
“吃吧,”我说,“吃完了我看看能不能把你弄出来。”
厨房里安静了。
影子没有动。
布丁也没有动。
我以为他听不见,正准备再说一遍的时候,那个布丁的表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陷,像是有人挖了一勺。
然后又一勺。
又一勺。
芒果布丁很快就见了底。
空盒子被轻轻放回架子上,盖子合上,发出很轻的“咔哒”一声。
那股冷气里的影子似乎清晰了一点,虽然还是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有一股视线正透过白色的雾气看着我。
我咽了口唾沫。
“小星,你帮我问问他,怎么才能把他弄出来。”
小星歪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说:“爸说他也不知道,这些符对他有压制作用。你能揭掉就揭掉,但是白桃阿姨说揭一张都没用,所以揭一张应该是不够的。”
我看着冰箱门上那张黄符,犹豫了一秒钟,然后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符纸在我手里变得温热,然后皱缩成一团,像是一片枯叶。
冰箱里的冷气似乎更浓了。
那个影子试着往冰箱门的方向移动了一点。
然后立刻被什么东西弹了回去。
“爸说还有别的符在起作用,不止这一张。”
我想起白桃今天贴了一百二十三张符。
遍布全屋每一寸墙壁、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每一个可能进出的缝隙。
我老公就因为这些符,被困在冰箱里出不来。
我的闺蜜,用一百二十三张符咒,把我老公这个已经死了三年的无害鬼魂封印在了我家冰箱里。
这就是传说中的“帮倒忙”吧。
“你等着,”我对冰箱说,“我现在就去撕。”
我花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一百二十三张符,分布在八十平方米的房子里,有一些贴在很显眼的地方,有一些藏在窗帘后面、沙发底下、电视机后面。
我像寻宝一样在家里翻箱倒柜,把白桃贴的所有符一张一张找出来,一张一张撕掉。
撕完最后一张的时候,我已经累得满头大汗,瘫坐在沙发上。
厨房里的冰箱门自己关上了。
然后又打开了。
那团影子从冰箱里飘了出来,在厨房的灯光下慢慢舒展开,变成一个朦胧的人形轮廓。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活动筋骨,然后朝我飘过来。
虽然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因为那股视线太熟悉了。
和生前一样。
安静专注,带着一点点的笑意。
“好了,”我别过脸,不让他看,“你出来了。以后离白桃远一点,别让她再逮着你。”
影子在我身边停了一会儿,然后飘到茶几上,把那本之前翻过的书又翻了一页。
我低头看。
上面有两行字。
一行是印刷的:“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很淡,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划上去的:
“她贴符的时候我看见了。她随身带了一张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安平路17号,二楼。那个地址有问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安平路17号。
那个地址我知道。
那是当年顾夜白出事那个工地的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