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哭出来的“灵犀一刻”
事情的起因是一份方案。
一份我熬了三个大夜、改了十七版、甲方终于点头说“感觉对了但还需要微调”的方案。
甲方说“微调”的时候是周五下午六点,截止日期是周一早上九点。也就是说,我一个单亲妈妈,要在带娃、做饭、哄睡、洗衣服、收拾乐高的夹缝里,挤出时间完成一份“微调”。
周五晚上,小星睡着之后,我从十点干到凌晨两点,调完了三分之一。
周六白天,小星上美术班,我在教室外面抱着笔记本继续干,又调完了三分之一。
周六晚上,小星睡着之后,我泡了一杯超浓咖啡,准备一鼓作气把剩下的三分之一干完。
胜利在望。
我看着屏幕上那份改了又改的方案,手指在键盘上飞舞,word文档里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增加,图表一张一张地调整,格式一段一段地优化。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最后一段结语。
“综上所述,本方案将从用户核心需求出发,结合市场趋势与数据反馈,构建一个兼具创新性与可执行性的完整生态——”
我打了最后一个句号。
保存。
我按下了Ctrl+S。
然后我的电脑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闪,是那种让人心脏骤停的闪——屏幕先变成白色,然后变成黑色,然后变成蓝色,然后出现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错误代码,然后……
然后黑了。
彻底黑了。
整个屏幕漆黑一片,只有左上角有一个白色的小光标在一下一下地闪。
像心跳。
像嘲讽。
我盯着那个光标,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大脑一片空白。
三秒钟后,我按了Ctrl+S。
没反应。
按了十遍Ctrl+S。
没反应。
按了Ctrl+Alt+Delete。
没反应。
长按电源键。
电脑关机了。
我重新开机。
屏幕亮了,windows启动了,桌面出现了,我的文件——那份写了三个大夜、改了十七版、甲方说“微调”的方案——我的文件。
不见了。
自动保存的版本是三天前的。
三天前,第一版,甲方还没看的那一版,被批注了三百条修改意见的那一版。
我搜索了全部硬盘。
没有。
回收站。
没有……
临时文件。
没有!!!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笔记本屏幕的蓝光照在我脸上,映出一个表情空洞、眼袋深重、嘴唇干裂的女人。
二十二岁毕业,二十三岁结婚,二十四岁生孩子,二十五岁老公死了,二十六岁一个人还房贷、养孩子、加班到凌晨、被甲方折磨、被老板PUA、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我每天起床的时候跟自己说“今天会好起来的”,然后就被生活一巴掌扇回去。
我告诉自己不要哭,哭没有用,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顾夜白活着的时候最怕我哭,他一看见我哭就慌得手足无措,把全世界都捧到我面前求我别哭了。
但他死了。
他死了三年了。
没有人会再因为我的眼泪而慌了。
没有人会捧着我的脸说“小芸别哭了,你想吃什么都行,我马上去买”。
没有人会在深夜把我从电脑前拖走塞进被窝说“方案明天再做,先睡觉”。
没有人。
只有我自己。
和一个文件丢失的电脑。
和一个明天要交的方案。
和一个后天要上幼儿园的儿子。
和一个永远还不完的房贷。
和一个空荡荡的、没有他的世界。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感觉到。
我只是觉得视线突然模糊了,然后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滑过,一滴接一滴,砸在键盘上,砸在手指上,砸在那个再也找不回文件的空桌面上。
我开始是无声地哭。
眼泪流得很快,但鼻子没有声音,嘴巴没有声音,整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拧开水龙头但忘了打开塞子的水壶。
然后水流得太多了。
我开始抽泣。
然后开始呜咽。
然后我整个人弯下腰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发出那种不受控制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哭声。
不是伤心。
是委屈。
是这三年来所有硬撑着的、假装没事的、笑着说“我挺好的”的时刻,全部在这一刻崩塌了。
我想他。
我好想他。
我想到他在的时候,从来不会让我一个人加班到凌晨。他会坐在沙发上看书陪我,每隔半小时起来给我倒一杯温水,强迫我起来走走,在我脖子酸痛的时候帮我按摩。
他活着的时候我嫌他烦。
他死了之后我才知道,有人烦是一种奢侈。
“顾夜白……”我哭着说,声音闷在膝盖里,含混不清,“你个混蛋……你为什么要死……你为什么要从那个该死的脚手架上掉下来……你不是说你是天才建筑师吗……天才怎么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眼泪越来越多。
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眼眶、脸颊、鼻尖、喉咙,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冲出来,那种灼热感从心脏一直蔓延到皮肤表面。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吹窗帘的声音。
不是冰箱制冷的嗡嗡声。
不是楼上邻居走来走去的声音。
是一个真实的、清晰的、就在我面前的“别哭了。”
我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我猛地抬起头。
然后我看见了他。
顾夜白就坐在茶几上。
不是站在我面前,是坐在茶几上,两条长腿交叠着,上半身微微前倾,一只手伸出来,悬在半空中,正对着我的脸。
他手指的姿势像是在擦眼泪。
但他的手停在我脸颊前方大约两厘米的地方,没有碰到我。
因为碰不到。
他的手指是半透明的,隐隐约约能看见后面茶几上的书。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浑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像月光凝结成的形状。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微敞,锁骨上那颗痣若隐若现。头发比生前长了一点,垂在额前,眼睛还是那双狭长的、带着一点笑意的眼睛。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全是心疼。
我从没见过顾夜白那种表情,他活着的时候永远是那副“天塌了有我顶着”的淡定模样,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慌张。
但现在,坐在茶几上的这个鬼,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手指在我脸颊前方徒劳地摊开,像是想接住我的眼泪却什么都接不住。
他看起来比我还想哭。
我们四目相对。
沉默三秒。
然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高亢、尖利、完全失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笔记本从我腿上飞出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我顾不上捡,整个人退到墙角,后背贴着墙壁,瞪大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个半透明的男人。
“有有有有有鬼!!!”
茶几上的男人动了动嘴唇,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小芸,是我。”
“我管你是谁!!你是怎么进来的!!不对你是怎么出现的!!不对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顾夜白。”
“顾夜白已经死了!!他死了三年了!!你是哪来的孤魂野鬼冒充我老公!!”
他的手终于垂了下来,落在膝盖上,那只半透明的手穿过自己的裤腿,看起来又诡异又可怜。
“我没有冒充,”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我就是顾夜白。你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藏了一盒巧克力,是我生前藏的,你一直没找到。”
我僵住了。
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我确实从来没翻过。
因为那层抽屉被一个很重的箱子压着,我搬不动,就一直没动过。
“你是怎么知道——”
“我是你老公,”他说,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点无奈的笑,“你的事我都知道。”
我又一次从脚底凉到头顶。
但这次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到无法形容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寒冷的冬天把一杯热茶塞进你手里,但茶是烫的,你拿不稳,又舍不得放下。
我看着茶几上那个半透明的、发着淡淡白光的男人。
他的五官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是他,真的是他,每一个细节都是他——眉骨的高度、鼻梁的弧度、嘴角那颗很小很小的痣。
“你真的是顾夜白?”我的声音发抖。
“真的是我。”
“你没有投胎?”
“没有。”
“你一直在我身边?”
“一直在。”
“三年了?”
“三年零十四天。”
他记得天数。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死了多少天了,他记得。
我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茶几上的男人立刻慌了神,从茶几上滑下来,跪坐在我面前的地板上,两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想擦我的眼泪却只能一遍遍地穿过空气。
“别哭了求你了,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我现在本来就什么都办不了——但你别哭了行不行,你一哭我连飘都飘不稳了——”
他语无伦次的样子,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愣住了。
“你笑了。”
“我没笑。”
“你笑了,我看见了,你刚才笑了。”
“你看错了,我是被吓得面部神经抽搐。”
他又往前凑了一点,那张半透明的脸离我只有不到十厘米。我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生前一样,又长又翘,每次我都要嫉妒半天。
“小芸,”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柔,“你能看见我了。”
这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喜悦。
我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看得见他。
我看得见他了。
三年了,我看不见、听不见、感受不到的他,现在正跪在我面前,近到我能数清他有多少根睫毛。
“我怎么看见你了?”我后知后觉地恐慌起来,“我不会是也死了吧?!”
“你没死,你活得好好的。”
“那我怎么——”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刚才还在想办法帮你恢复文件——虽然我碰不到你的电脑——然后你突然哭了,哭得很厉害,然后我发现自己就……变实了。不是变实了,是你能看见我了。”
帮我恢复文件。
他说他在帮我恢复文件。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笔记本,屏幕还亮着,那个空白桌面还在。
“你怎么帮我恢复?你又碰不到鼠标。”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缓缓开口:“我在努力。”
“什么意思?”
“我用意念,”他说这个词的时候,耳朵尖好像红了一下——虽然我不确定鬼能不能脸红,“我想着‘保存’,然后用我的意念去碰那个按钮。”
“你……”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扯,”他飞快地打断我,“但我这三年一直在练习。刚开始什么都做不了,后来能稍微吹动窗帘,再后来能翻书页,现在我能用意念移动很小的东西。我今天在冰箱里吃的那个布丁,勺子就是我用意念拿的——”
“等一下,”我抬手制止他,“你说你在冰箱里吃布丁的时候,用的是勺子?”
“对啊。”
“那勺子在哪里?”
他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叮当”,像是金属掉在地上的声音。
“勺子掉在地上了,”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刚才……情绪波动太大了,没控制好。”
我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忽然觉得三年来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不是因为他的出现。
是因为他还是那个他。
死了三年,还是那个会因为弄丢一把勺子而心虚的笨蛋。
“顾夜白,”我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声音闷闷的,“你能看见我的时候,我一直都在你的视线里,对吗?”
“嗯。”
“我这三年所有丢人的事,你都看见了?”
“……嗯。”
“包括我半夜偷吃泡面被烫到舌头那次?”
“嗯。”
“包括我洗澡的时候唱歌跑调那次?”
“……嗯。”
“包括我对镜子自言自语说自己好漂亮那次?”
他沉默了两秒。
“那次你说的不是‘好漂亮’,你说的是‘叶小芸你还是挺好看的,加油’。”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从墙上弹起来,一把抓起沙发上的靠枕,朝那个半透明的男人砸了过去。
靠枕穿过了他的身体,砸在茶几上,把上面的书扫到了地上。
但他在靠枕穿过自己身体的那一瞬间,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那副明明是个鬼却怕被枕头砸到的样子,让我又想哭又想笑。
“你能不能忘记那些事!!!”我朝他吼。
“忘不了,”他睁开眼睛,认真地看着我,“你的事我都记得。”
“你信不信我把白桃叫回来,让她把你封印在微波炉里!”
“信,”他说,然后停了一下,“但微波炉太小了,我伸不直腿。”
我真的笑了。
这次是大笑。
我笑着笑着又开始哭,哭着哭着又笑出来,整个人靠在墙壁上,像一个情绪失控的精神病患者。
而那个半透明的男人就坐在我对面,歪着头看我,嘴角带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那种表情我在五年前见过一次。
我们第一次约会,我紧张到把咖啡洒在他衬衫上,手足无措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赔你一件”,他没有生气,就是那样歪着头看我,嘴角带着那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他说:“不用赔,这件衬衫挺好看的,现在有咖啡渍更好看了。”
那天他穿的那件白衬衫,我后来洗了三十七遍,咖啡渍都没洗掉。
但我一直留着。
“小芸,”他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还能看见我吗?”
我看着他。
半透明的,发着光的,跪坐在我家客厅地板上的男人。
“能,”我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消失?”
“我不知道,”他说,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这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但我感觉……可能跟你哭有关系。你情绪波动很大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联系就会变得更强。”
“你的意思是,我只要一哭就能看见你?”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次都可以,但这次肯定是。你刚才哭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很强的……能量?说不上来,就是从你身上涌出来的,然后我就变成这样了。”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我现在再哭一次,看看你是不是还在。”
“你别——”
我开始挤眼泪。
使劲挤。
想各种伤心事——信用卡账单、甲方改方案、小星又长高了一截意味着又要买新衣服、房贷利率又涨了。
但我哭不出来了。
因为刚才那场大哭已经把我所有的眼泪都榨干了。
而且这个半透明的男人正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表情看着我,让我觉得如果我为了留住他而强行哭出来,那未免也太丢人了。
“算了,”我说,放弃了努力,“哭不出来了。”
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然后我发现,他好像比刚才淡了一点。
不是我的错觉。
真的是淡了一点。
刚才还能看清五官的轮廓,现在变得有些模糊了,像是有人在调低他的透明度。
“你在变淡,”我说,声音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我说了,可能跟你的情绪有关。你现在不哭了,情绪稳定了,连接就在变弱。”
“那你会彻底消失吗?”
“不会消失,”他说,“只是你会看不见我。我本来一直在,只是你看不见。这种情况才是异常。”
异常。
他说能看见他是异常。
我突然觉得这句话很残忍。
但又很真实。
“还有多久?”我问。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像是在估算时间,然后说:“大概……一两分钟吧。”
一两分钟。
我跪坐在他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从墙上滑下来,和他一样跪在地板上了。
我们面对面,膝盖几乎碰到一起,虽然我知道就算碰到了也感觉不到他。
“顾夜白,”我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快说,没时间了。”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很复杂。有心痛、有不舍、有一种“我想抱你但我知道我抱不到”的无力感,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温柔。
又像是告别。
“方案的事你别担心,”他说,“我帮你把文件恢复好了。”
“什么?”
“我刚才趁你哭的时候,用意念点了一下保存。虽然我没有完全成功——我碰不到鼠标——但我把你的文件备份到了一个临时文件夹里。你去C盘的temp文件夹找,文件名是‘方案最终版最终版真的最终版’。”
“……你取的名字?”
“你取的名字,”他纠正,“我只是照着你的习惯取的。”
我又想笑了。
“还有,”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身体也更淡了,几乎要和月光融为一体,“小星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他的能力不是坏事,只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不理解他。但我会保护他的,我保证。”
“还有呢?”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白桃不是坏人,但她身边有人有问题。安平路17号的事情,我还没有查清楚,但你要小心。”
“还有呢?”
他的轮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那双眼睛,还隐约透出一点光。
“还有,”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小芸,你刚才骂我混蛋,我听见了。”
“……你不是混蛋是什么?”
他笑了。
最后那一瞬间,我分明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传出来。
但我读出了他的唇语。
因为他说过太多遍了。
在清晨醒来的被窝里,在出门上班前玄关的鞋柜边,在深夜关灯的卧室中,在每一个普通到不值一提的日子里。
“我爱你。”
然后他消失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跪在冰凉的地板上,面前是一团空气。
笔记本摔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我爬起来,打开C盘的temp文件夹。
里面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方案最终版最终版真的最终版.docx”。
打开。
内容完整。
一个字都没少。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份失而复得的方案,手指在键盘上放了好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不是方案的内容。
是给他的。
虽然我知道他看不见了。
“我也爱你。混蛋。”
凌晨三点,我躺在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
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我总觉得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
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温度,又像是气味。
又或者只是一种幻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
薰衣草和雪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