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鬼先生的超能力是家务
自从那晚“灵犀一刻”之后,我整个人都不正常了。
具体表现为:我开始主动找虐。
以前刷短视频看到感人的片段,我手指划得比谁都快,生怕眼泪掉下来。现在呢?我专门搜那些“死别”题材的电影、电视剧、甚至广告,一看到生离死别的桥段就两眼放光,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饿狼。
白桃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上追一部虐到肝疼的古装剧。
“你在干嘛?”白桃问。
“看剧。”
“什么剧?”
“《东宫》。”
“那部全员BE的?你不是最讨厌看悲剧吗?你说生活已经够苦了,为什么还要在剧里找虐?”
我沉默了三秒,然后用一种自己也觉得心虚的语气说:“人总是会变的。”
白桃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只有谈恋爱的女人才会突然性情大变,开始看言情剧。”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
“因为我……想哭。”
“你想哭就看虐剧?你以前想哭的时候不是看德云社的相声吗?你说笑一笑就不想哭了。”
“我说了我变了!”
白桃又沉默了三秒,然后用一种异常严肃的语气说:“叶小芸,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没回答,因为我正盯着电视屏幕——女主角跳城墙了。
我赶紧坐直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心里疯狂呐喊:哭!快哭!你跳下去之后男主角肯定会哭!他哭了我也能跟着哭!
果然,男主角抱着女主角的尸体,悲痛欲绝,泪如雨下。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
眼泪涌上来。
掉下来。
“有效果了!”我对着空气喊了一声,然后赶紧捂住嘴——我刚才那一嗓子好像吓到了白桃,她在电话那头连着喊了三声“叶小芸你没事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专心地哭。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睡衣领口上。
我看了一眼身边。
没有。
再看一眼。
还是没有。
“怎么回事?”我自言自语,用手背擦掉眼泪,“那天晚上明明一哭就能看见他的啊,怎么现在不行了?”
眼泪又掉了几滴。
依然没有变化。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帘纹丝不动,冰箱也没发出任何奇怪的声音。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茶几上的纸巾盒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整个盒子在动,是上面那张纸巾,被什么东西抽出来了半截。
我死死盯着那张纸巾。
它又往外抽了一截。
然后停了。
像是在犹豫。
然后又抽了一截。
然后整张纸巾从盒子里飞了出来,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飘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膝盖上。
整个过程缓慢、笨拙、充满了不确定性,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在完成某项高难度动作。
我看着膝盖上那张皱巴巴的纸巾,愣住了。
这不是风。
风不会只抽一张纸巾出来,也不会精准地把它送到我膝盖上。
这是……
“顾夜白?”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客厅里没有任何回应。
但我低头再看那张纸巾的时候,发现它上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写上去的,是用什么东西压出来的痕迹,像有人用手指在纸巾上写字,字迹很淡但能辨认。
“别哭了。我在。”
我盯着那五个字,心跳骤然加速。
“你真的在?我怎么看不见你?”
纸巾上又出现了新的痕迹,一行字覆盖着上一行,笔画有点乱,像是在很困难的情况下努力写出来的。
“情绪波动不够大。继续努力。”
我:“…………”
所以我现在需要“继续努力”地哭?
这是什么离谱的设定?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挤回去——不对,是要把眼泪挤出来。我拿起手机,打开音乐软件,搜索“最伤感情歌排行榜”,点开第一首。
《后来》。
我听着听着,鼻子酸了。
第二首。
《体面》。
眼眶开始泛红。
第三首。
《说散就散》。
我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来了来了来了!”我一边哭一边喊,死死盯着面前的空气。
然后我看见了他。
先是一个淡淡的轮廓,像有人在空气里用铅笔勾了一个人的形状。然后轮廓越来越清晰,线条越来越实在,颜色从透明变成半透明,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发着淡淡白光的人形。
顾夜白就坐在茶几对面的地板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手肘撑在身后的沙发上,姿态懒散得像是刚睡醒。
他看起来比上次淡了一点,轮廓没有那么清晰,像是一幅被水洗过的铅笔画。
但他嘴角那个欠揍的弧度,还是那么清晰。
“你终于出现了!”我指着他的鼻子,“你知道我为了哭出来看了多少虐剧吗?《东宫》我都看两遍了!两遍!我一共就哭了三次!你知道这对我一个泪点高的人来说有多难吗?!”
他慢慢坐直身体,歪着头看我,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但眼睛里多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你不用为了看见我而故意哭,”他说,“你正常的情绪波动就行。”
“我正常的情绪波动就是没有情绪波动,”我说,“我是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内容很丰富。
翻译过来就是:你?情绪稳定?你确定?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怒了。
“没什么,”他说,飞快地转移话题,“你想让我做什么?我现在能碰到一些东西了,虽然不是很稳——上次你哭的时候我变实了,之后就没完全变回去过,能力好像比之前强了一点。”
我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能力强了?强在哪里?你能碰到东西了?”
“能碰到一些,”他说,环顾了一下客厅,“但不是很稳,像隔着手套摸东西,感觉不太真实。而且有些东西碰不到,有些能碰到,我也没搞懂规律。”
我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那你帮我做家务。”
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家务?”
“对,家务,”我站起来,双手叉腰,指向堆在沙发上的那堆衣服——小星换下来的、我换下来的、还有昨天洗好没收的两大筐,“你先叠衣服。练练你的能力,顺便帮我分担一下。”
他看着那堆衣服,沉默了三秒。
“你确定?”
“确定,开始吧。”
事实证明,让一个刚学会移动纸巾的鬼叠衣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第一件:我的睡衣。
顾夜白用意念把睡衣从沙发上提起来,在空中展开——动作还算流畅,我甚至觉得有戏。
然后他开始叠。
衣领对齐。
袖子折过来。
衣摆往上折。
前面三步都很顺利,睡衣在他的意念控制下工工整整地叠成了一个方块,看起来比我叠得都好。
我正要夸他,那个方块突然从中间炸开了。
不是散开,是炸开。
像有人在里面塞了一个小型炸药,“噗”的一声,整件睡衣炸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布球,从空中落回沙发上。
“失误失误,”顾夜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我意念没跟上,松开了一下。”
第二件:小星的T恤。
这次他学聪明了,动作放得很慢,每一步都停顿很久,像是在蓄力。
叠好了。
没有炸。
保持了三秒钟。
五秒钟。
十秒钟。
我正要欢呼,那件T恤自己翻了个身,然后像一个不服输的体操运动员一样,连续做了三个后空翻,最后落在地上,皱成了一团抹布。
“它自己翻的!”顾夜白说,语气里满是委屈,“不是我弄的,它自己翻的!”
“衣服怎么会自己翻?!”
“怎么不会?!你看它刚才那个样子,分明就是故意的!”
我开始怀疑让一个鬼叠衣服这个决定的合理性。
第三件:我的内衣。
我们同时沉默了。
那件内衣从沙发上飘起来,在空中晃悠了两下,然后以一个极其尴尬的姿态停在那里。
两个罩杯对着顾夜白的方向,像是在瞪他。
“这个……”顾夜白的声音充满了求生欲,“这个要不你自己叠?”
“放下。”
“我正在放。”
“放下!立刻!马上!”
内衣缓缓落回沙发上,落的过程还翻了个面,像是刻意要展示什么。
我一把抓起那件内衣塞进衣柜里,脸烫得能煎鸡蛋。
“我们换一个家务,”我说,声音生硬,“你擦玻璃。”
擦玻璃的惨剧,我不想回忆太多。
简单来说就是:顾夜白用阴风擦玻璃。
阴风,顾名思义,是阴间的风。
这种风用来吹蜡烛、翻书页、制造恐怖气氛都非常合适,但用来擦玻璃——它只会把玻璃上的灰吹得到处都是,然后从空气中落回玻璃上,形成一层比之前更厚、更均匀的灰。
我看着他吹了十分钟的阴风,客厅的窗户从“有点灰”变成了“像在工地放了三年”。
“你是不是在故意报复我让你做家务?”我站在窗前,看着那块比之前脏了十倍的玻璃,面无表情。
“我没有!我很认真的!”
“你认真的结果就是把我家窗户变成磨砂玻璃?”
“我……控制不好力度,”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是轻轻吹一下,但它出去之后就失控了。”
我深吸一口气。
“算了,最后一个家务,”我说,“帮小星吹头发。这个你总不会搞砸吧?你活着的时候天天帮他吹,手艺比我都好。”
顾夜白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能感觉到,虽然他的脸还是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强了。
“这个我擅长!你等着!”
小星的头发不长,但发质随了他爸,又密又硬,洗完澡不吹干的话,第二天早上会炸成一个刺猬。
往常都是我帮他吹,小星坐在小板凳上,一边玩玩具一边让我吹,整个过程大概五分钟,母子俩配合默契。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一个鬼要展示父爱。
小星洗完澡,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看到我举着吹风机站在客厅,又看了看旁边那团发着白光的影子,露出了一个“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爸又要做什么奇怪的事了?”小星问。
“你爸要帮你吹头发,”我说,“你坐好,别动。”
小星乖乖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抱着他的恐龙玩偶,仰头看了一眼顾夜白的方向,然后小声说:“爸,你别把我头发吹没了。”
“不会的!”顾夜白的声音中气十足,像要上战场的将军,“你爸我什么水平你不知道吗?”
我打开吹风机,对着小星的头发开始吹。不对——是顾夜白用意念控制吹风机,对着小星的头发开始吹。
一开始还好。
风力适中,温度适中,角度适中。
小星的头发在热风中慢慢变干,从湿漉漉变成半干,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后顾夜白开始飘了。
“你看,我就说没问题吧,”他得意洋洋地说,“吹头发这种小事,对我来说根本不在话下。我活着的时候是天才建筑师,死了之后也是天才——”
话音未落,吹风机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异响,然后喷出一股冷风。
不是普通的冷风。
是那种从冰柜里吹出来的、带着白色雾气的、看一眼就觉得膝盖疼的冷风。
那股冷风直直地对着小星的后脑勺吹了过去。
“啊——!”小星尖叫了一声,整个人从板凳上弹起来,头发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像刚从冷冻室里拿出来的速冻水饺。
“顾夜白!!!”我一把关掉吹风机,把小星抱起来,摸着他的脑袋检查有没有冻伤,“你吹的是什么风?!你开的是吹风机不是液氮!”
“我……我意念用错了!我想吹热风的,但刚才突然控制不住,阴气泄出来了!”
小星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恐龙玩偶掉在地上,整个人挂在我脖子上瑟瑟发抖。
“妈妈冷……”
我赶紧拿毛巾把小星的脑袋裹住,把他塞进被窝里,又灌了一个热水袋放在他脚边。小星在被窝里缩成一小团,只露出两只眼睛,用一种“我被亲爹背叛了”的眼神看着空气里那团影子。
“爸,你以后别碰我了。”小星说。
顾夜白那团影子肉眼可见地暗淡了几分,像是被人戳了个洞,气全漏了。
我安顿好小星,回到客厅,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散发着幽幽白光的鬼先生。
他靠在墙角,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主人训斥后躲在角落的大型犬。
不,大型鬼。
“你是来帮我的还是来增加我心理阴影的?”我叉着腰站在他面前,语气不善。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弱。
“帮你的,”他说,声音很低,“但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这句话让我的火气一下子灭了。
不是因为他可怜,而是因为这句话太像他活着的时候会说的了。
顾夜白是一个完美主义者。
他做任何事情都要求自己做到最好,做不到就会自责,自责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说话。我曾无数次在他失败后对他说“没关系的,你已经很好了”,但他从来不信。
因为他觉得,“很好”是不够的,他要的是“完美”。
死了三年了,这一点一点都没变。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虽然他半透明,虽然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你没有什么都做不好,”我说,“你帮我恢复了方案,你从白桃的符咒里发现了安平路17号有问题,你每天都在看着小星,你每次都能在我哭的时候出现。”
他沉默着。
“所以你不是什么都做不好,”我说,“你只是……家务做得不好。但这很正常,你活着的时候家务也做得不好。你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做饭吗?你把盐当糖放了,那盘糖醋排骨我吃到怀疑人生。”
他的影子动了一下。
“我记得,”他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你吃了一口,表情很奇怪,但你为了不让我难受,把那盘排骨全吃了。然后半夜起来喝了两大壶水。”
“因为太咸了!”
“我知道,”他说,“你偷偷喝水的时候,我在厨房门口看见了。你没有开灯,以为我看不见,但是你喝水的咕咚声太大了。”
我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那个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点沙哑,带着点鼻音,但确实是笑。
墙角的鬼先生也动了,他从地上站起来,那团白光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
“小芸,”他说。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让我试。”
我看着他那张模模糊糊的脸,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不行,不能再哭了。再哭的话,他变清晰了,又要开始飘了,然后指不定又要搞出什么新的幺蛾子。
“行了,”我站起来,拍了拍睡衣上的皱褶,“今天到此为止。你去……嗯……你去飘一会儿吧,我要睡了。”
“好,”他说,然后犹豫了一下,“那个……明天你还要看虐剧吗?”
“看。”
“你不是不想哭了吗?”
“我不想哭,但我需要看见你,”我说,转身往卧室走,“我总不能一直靠哭来维持联系吧?你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你可以托梦?或者给我发微信?”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可以试试意念打字。但可能会把微信搞崩溃。”
“那你别试了,你把我手机搞坏了还得花钱修。”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没有回头。
因为我怕一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里看着我,我就舍不得关门了。
卧室里很安静。
我躺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之前,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床头柜。
第三格抽屉,开着一条缝。
我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一颗巧克力。
不是榛果黑巧,这次是牛奶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在某个口袋里放了很久。
包装纸上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不知道是用什么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明天试试让我拖地。我不信我连拖把都拿不动。”
我看着那张便签条,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一滴。
但这一次,我没有擦。
“晚安,混蛋。”我说。
窗帘动了动。
没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