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亡夫的遗产风波
“灵异熊”事件的热度持续了大概一周,然后被某明星出轨的新闻盖了过去。
我松了口气。
我以为生活终于可以回到正轨了——白天上班,晚上带娃,周末跟白桃吃饭吐槽,偶尔在深夜跟一只会说话的熊聊聊天。
我太天真了。
这次的麻烦,比记者堵门严重一百倍。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自称是顾夜白生前的合伙人,叫周志远。我记得这个名字——顾夜白活着的时候提过几次,说他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人”,当时我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精明”这个词在顾夜白的嘴里,从来不是什么褒义词。
周志远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在背稿子:“叶女士,关于顾夜白生前的一些设计作品,我们需要谈谈。方便见面吗?”
我本来想说“不方便”,但他加了一句:“如果谈不拢,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程序什么?法律什么?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们约在了一家咖啡厅。我提前十分钟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不是因为我喜欢阳光,是因为我想让顾夜白“看见”这场对话。他在不在我不知道,但万一他能在呢?
周志远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穿深灰色西装,皮鞋锃亮,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很有钱”的气场。
他坐下来,点了杯美式,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
“叶女士,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跟你沟通,”他说,嘴角挂着一个专业的微笑,“但这件事必须说清楚。”
我看了一眼那沓文件,首页上印着几个大字:关于顾夜白先生设计作品《云山阁》涉嫌侵犯XX建筑设计公司知识产权的初步调查说明。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志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制造悬念,“顾夜白生前提交给公司的一份设计图纸,被查出与另一家公司三年前的项目高度相似。按照我们当时的合作协议,如果设计师出现抄袭行为,公司有权收回该设计师所有相关作品的版权,并追究违约责任。”
我盯着那份文件,大脑飞速运转。
顾夜白抄袭?
顾夜白那个连路边摊的煎饼果子都要研究人家摊饼手法的人,会抄袭?
那个为了一个建筑外立面的弧度反复修改三十七遍、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夜不吃不喝的人,会抄袭?
“周先生,我不懂建筑,但我了解我丈夫。他不会抄袭。”
周志远推了推眼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叶女士,情感不能替代证据。我们已经做了技术比对,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七。这个数字在法律上已经可以构成抄袭了。”
“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你们比对的是什么?谁做的比对?比对样本是哪家公司?那家公司的设计是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跟顾夜白有没有任何关系?”
我一口气问了一串问题,全是从律政剧里学的。
周志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个专业的微笑。
“叶女士,这些细节我们可以在法庭上讨论。我今天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庭外和解。你主动放弃《云山阁》及相关作品的版权,公司不再追究违约责任,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放弃版权?那这套设计的收益呢?”
“版权收回后,收益归公司。”
“也就是说,顾夜白花了半年时间做出来的设计,我一分钱拿不到,还要倒赔你们?”
“严格来说,是的。”
我看着周志远那张面带微笑的脸,忽然觉得咖啡厅的空调温度太低了,冷得我骨头疼。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三天,”周志远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扣子,“三天后如果我没有收到你的回复,我们会正式起诉。”
他走了。
我坐在咖啡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拿铁,窗外的人来来往往,我感觉自己像被泡在冰水里。
“顾夜白,”我小声说,嘴唇几乎没动,“你听见了吗?”
没人回答。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是那种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像在叹气。我盯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委屈——不是对我的,是对顾夜白的。
他死了三年,连为自己辩护的机会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不是普通的梦,是我醒来之后清清楚楚记得每一个细节的那种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没有墙,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色的虚无。
然后顾夜白出现了。
不是半透明的鬼魂状态,是实实在在的、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的、活着时候的样子。
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表情严肃得像个教授。
“小芸,我只有一晚上的时间教你,你要认真听。”
我看着他那张活生生的脸,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但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和现实中一样。
“这是梦?”我问。
“是梦,也不是,”他说,“这是我用最后一点意念力给你造的连接。时间有限,你先别说话,听我讲。”
他展开图纸。
那是一套建筑设计方案,从总平面图到立面图到剖面图,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密密麻麻。我看不懂,但我知道这是《云山阁》——他生前做的最后一个项目,也是他最骄傲的一个。
“周志远说我抄袭的那家公司,叫‘道和设计’。他们三年前做了一个叫‘听雨轩’的茶楼项目,跟我这个《云山阁》在某些局部上有相似之处。但他没告诉你的是,‘道和设计’的创始人李道和,是我大学时的师兄。他曾经在我的工作室实习过三个月,看过我的很多草稿。”
顾夜白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点出几处标注:“你看这里,这个屋顶的起翘弧度,是我研究了宋代《营造法式》之后自己推导的公式,不是从任何现成项目里抄的。李道和那个‘听雨轩’,用的是更简单的等比例放缩,两者在受力结构上完全不同,但外观看起来有点像。”
他开始给我上课。
从建筑结构的基础知识开始,讲到受力分析,讲到材料力学,讲到宋代建筑和明清建筑的区别,讲到《云山阁》这个项目从头到尾的设计思路。
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我拼命地记。
他说了整整一个晚上——不对,是整整一个梦的长度。梦里的时间没有意义,感觉像是过了好几个小时,又感觉只过了几分钟。
最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记住我今天说的,”他说,“关键的几个点:第一,屋顶弧度的计算公式你自己推导出来的那一步,手稿在你书房第三个抽屉里。第二,那个斗拱的创新结构,是你观察了一棵老槐树的枝丫分叉方式得到的灵感,这件事只有你自己知道。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李道和的‘听雨轩’在施工图阶段改过一个细节,那个改动导致整个屋顶的受力出现偏差,所以他们后来实际盖出来的东西,跟对外宣传的效果图不一样。”
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声音也越来越远。
“你只要在法庭上说出这三点,法官就会明白谁才是原创者。”
“顾夜白!”
“嗯?”
“你能不能不走?”
他笑了,那种眉毛微微往下、嘴角微微往上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我也想,”他说,“但我撑不住了。明天晚上继续,还有两节课。”
然后我醒了。
枕头是湿的,脸上全是眼泪。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十七分。
但我脑子里清清楚楚地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处标注,每一个数字。那些我从来不懂的建筑术语,像被人刻进了骨头里一样,清晰得可怕。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
第三天晚上,还是。
连续三个晚上的高强度“托梦授课”,我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建筑系研究生的脑袋里,每天醒来都天旋地转,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白桃看到我的时候吓了一跳:“你吸毒了?”
“没有,我在上课。”
“上什么课?”
“建筑设计与知识产权保护法律实务。”
白桃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没发烧啊。”
“我清醒得很。”
“你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
“因为我三天没睡觉。”
不对,我睡觉了,我只是在梦里上了一整晚的建筑课,等于没睡。
第四天,我没有等来周志远的电话。
我收到了法院传票。
他真的起诉了。
我看着那张传票,上面写着“涉嫌侵犯知识产权”几个字,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顾夜白死了,他们以为没有人能替他说话了。
他们以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单亲妈妈,要么认栽和解,要么在法庭上被他们碾压。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单亲妈妈连续三天在梦里上了九个小时的建筑设计课,笔记写了整整一个本子,连受力分析图都能默画了。
开庭那天,我穿着一件从商场打折区淘来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配白衬衫,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只有白桃知道我衬衫腋下湿了一片。
小星托付给了白桃照顾,布朗熊也被我塞进了手提袋里。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问我里面是什么,我说“安抚玩具”,她没多问就放行了。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周志远带来的律师团队和公司的人。周志远坐在原告席上,西装换了一套更贵的,眼镜换了一副更闪的,表情比上次在咖啡厅更笃定。
他一定觉得自己赢定了。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姓陈,短发,眼神锐利。她看了一眼双方,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原告陈述。”
周志远的律师站起来,一个口才极好的中年男人,语速快得像在说脱口秀。他展示了那份技术比对报告,展示了“道和设计”的项目资料,展示了顾夜白生前签的合作协议,最后得出结论:顾夜白的《云山阁》与“道和设计”的《听雨轩》高度相似,构成实质性相似,应当认定为侵权。
“被告答辩。”
我站起来。
腿在抖,但声音不抖。
“法官,我丈夫顾夜白没有抄袭。”
我把一沓图纸放在桌上——那是顾夜白生前的原始手稿,我翻了一整天才从书房第三个抽屉里找到的,上面有他亲手画的草图、计算公式、修改痕迹。
“第一,关于原告方认为的屋顶弧度假想相似问题。”
我翻开图纸的第一页,指着上面一组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
“这个公式是顾夜白自己推导出来的,基于宋代《营造法式》中‘举折之制’的原始算法,结合现代建筑力学进行的优化。公式中的第三步——这里——是他独创的演算步骤,解决了传统举折法在大跨度屋顶中的受力不均问题。”
我抬起头,看着法官。
“这个公式,他在生前没有对外公开过,只是在自己的草稿里记录。而原告方提到的‘道和设计’《听雨轩》项目,采用的是标准的等比例放缩法,两者在外观上看起来有点像,但受力逻辑完全不同。”
周志远的律师皱了皱眉。
我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
“第二,关于斗拱结构。”
我翻开第二页图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结构图,线条密密麻麻,标注比头发丝还细。
“这个斗拱的创新结构,是顾夜白在乡下考察时,观察一棵三百年老槐树的枝丫分叉方式得到的灵感。他用仿生学的原理,把树枝的分叉逻辑应用到了斗拱的力学传递上。这个设计思路,他在生前只跟一个人说过——那个人是我。”
我看着法官,说得掷地有声。
“抄袭者可以抄袭图纸上的线条,但他们抄袭不了图纸背后的思考过程。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那棵老槐树的人,不可能知道斗拱上第三层那个转角的弧度为什么是三七开而不是四六开。”
周志远的律师站起来了:“法官,被告在陈述与本案无关的个人故事——”
“有没有关,听完再说。”陈法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他乖乖坐了回去。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这是顾夜白在梦里强调过的最关键的一点,“也是最关键的。原告方提到的‘道和设计’《听雨轩》项目,在施工图阶段改过一个细节。他们为了节约成本,把屋顶几处承重构件的尺寸缩小了百分之五。这个改动导致整个屋顶的受力结构出现偏差——也就是说,他们实际建出来的东西,和他们对外宣传的设计方案,在受力体系上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
我从图纸里抽出一张我自己画的对比图——不是顾夜白画的,是昨晚我自己画的,把梦里的内容变成了纸面上的线条。
“左边是《听雨轩》对外公开的效果图,右边是《听雨轩》实际施工图。请注意这两处——这里和这里——尺寸明显不同。一个抄袭的作品,不可能在抄袭之后又自行改动关键结构,因为改动之后,它就失去了抄袭对象的核心逻辑。既然你不是抄的,为什么要改?既然你是抄的,为什么改了之后还能用?这个矛盾,请原告方解释。”
法庭安静了三秒钟。
周志远的律师脸色变了。
满脸写着“完了,她怎么知道这些”。
我认识那种表情。
心虚的人特有的表情。
陈法官低头看了看我提交的图纸,又看了看原告方的比对报告,眉头微微皱起。
“被告,”陈法官开口了,“你提交的这些图纸,包括你自己画的这个对比图,来源是什么?”
我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在来的路上想过很多遍。
说“我老公托梦教的”,法官会信吗?大概率不会。但如果说“我自己研究的”,那就更离谱了——我一个中文系毕业的互联网公司运营,三天前连屋顶是啥结构都说不清,现在突然能讲受力分析了,谁信?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在法庭上可能不太合适的决定。
“法官,我说实话。”
“你说。”
“我丈夫去世三年了。他生前是建筑师,我不懂他的专业。但自从收到原告方的起诉通知后,他开始在我梦里出现,每天教我一整晚的建筑设计课,连续教了三天。我现在说的这些知识,都是他托梦教我的。”
法庭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旁听席上传来一个很小的笑声。
接着是第二个。
接着是一小片压抑的笑声。
周志远的律师嘴角抽了一下,那表情介于“这女人疯了”和“她在搞笑吗”之间。
陈法官咳了一声,法庭安静下来。
“叶女士,”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确定你的陈述是在作证而非开玩笑?”
“法官,我非常确定,”我站得笔直,声音不抖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您可以做一个简单的验证——您找任何一位建筑领域的专家,来鉴定我提交的这些图纸,看我说的这些技术细节是不是真实的。如果是假的,我承担一切后果。如果是真的,那请原告方解释一下:一个中文系毕业的、从未学过建筑的年轻女人,是怎么在没有外部资料帮助的情况下,独立推导出这些连专业建筑师都不一定注意到的细节的?”
陈法官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提交的图纸。
她没有笑。
她拿起那张我自己画的对比图,仔仔细细地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向原告方。
“原告,你们对被告提交的技术资料有什么回应?”
周志远的律师站起来,表情已经从“这女人疯了”变成了“这女人有点东西”。他清了清嗓子,说需要时间核实。
“那好,”陈法官合上文件夹,“鉴于本案技术问题较为复杂,法庭将对双方提交的证据进行进一步核实。择期宣判。”
休庭。
我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白桃在门口等我,一看到我就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
“不知道,择期宣判。”
“你刚才在法庭上说老公托梦教你的?”
“你怎么知道?”
“我在旁听席上坐着呢!你可太牛了,全场都笑了,就法官没笑。”
“法官不笑是因为她在忍着。”
“那也牛!”白桃激动得声音都劈了,“你知道吗,你刚才对着法官说那些建筑术语的时候,我旁边坐的那个人一直在小声说‘假的吧,她怎么会懂这个’,然后你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青一分,到最后嘴唇都紫了。”
我的手还在抖,但嘴角没忍住往上弯了一下。
白桃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对了,你出来之前,你没有看到那个周志远的表情。他不是生气,他是害怕。”
“害怕什么?”
“不知道。但一个人如果只是打官司输了,他不会害怕,他只会生气。他害怕,说明你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戳到了什么他不想被人知道的东西。”
我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大门。
阳光照在门前的台阶上,明晃晃的。
我的影子很短,像一小块墨迹贴在地面上。
“白桃,”我说。
“嗯?”
“你说周志远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人?”
白桃难得地没有立刻接话。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芸,你还记得顾夜白上次说的那个地址吗?安平路17号。”
“记得。”
“我今天早上路过那里了。”
“你路过安平路?你家在东边,安平路在西边,你怎么路过的?”
“我特意去的,”白桃说,“因为上次你说那个地址有问题,我就……就好奇嘛。”
“然后呢?”
“那栋楼外面挂着一个牌子,我没看清楚,但好像是什么‘道和’之类的。我拍了照片,你等会儿看看。”
我从白桃手里接过手机,翻到那张照片。照片拍得有点歪,但还是能看清那个牌子上的字:
道和建筑设计有限公司。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道和设计。
就是那个被周志远拿来做“原创证据”的公司。
就是那个创始人是顾夜白大学师兄、在顾夜白工作室实习过三个月、看过顾夜白很多草稿的公司。
一切线索开始收拢,像一根根散落的线头被人从黑暗中拽了出来,慢慢拧成了一股绳。
我捏紧了手机。
那只被我放在手提袋里的布朗熊,在我低头的时候,刚好把毛茸茸的脑袋从袋口探了出来。
它的嘴角缝着一个永远不变的微笑。
但我分明觉得,那只熊在笑的同时,眼睛里透出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