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糖纸
温如惠的胃镜做完了。
结果要等活检报告,最快三天出来。李主任说从镜下观察有萎缩和肠化生迹象,但早期干预问题不大。林星桃松了口气,又没完全松——她知道这意味着癌前病变,但这次发现得早,一切都还来得及。
从医院出来,温如惠打了麻药还迷糊着,靠在后座睡着了。林星桃让她枕着自己的肩膀,轻声问开车的许月野:“你说,如果妈妈真的生病了,我们怎么办?”
“治。”他的回答简短有力,“不管花多少钱,都治。”
林星桃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上辈子他一个人在天台站了一小时的事,心里发酸。这辈子,她不会让他再经历一次。
回到家,温如惠又念叨着要给星桃炖汤,被许月野拦下。林星桃帮她收拾卧室时,在床头柜抽屉最里面发现了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打开看看吧。”温如惠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很柔和,“是你妈妈留给你的。”
林星桃手一抖,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两个穿着学士服的年轻女人手挽手站在校门口,笑得灿烂——左边是温如惠,右边是林婉清,她的生母。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1998年6月,毕业当天。我和婉清约定,以后做一辈子的亲家。”
“你妈妈没有不要你。”温如惠伸手替她擦掉眼泪,“她只是太爱你了,爱到宁愿自己扛所有的事。”
那封信林星桃没有当场打开,收进了包里,想留到一个人时再看。
晚上,她敲开了许月野书房的门。
“许月野,我问你一件事。你记不记得我五岁刚来你家那天的事?”
许月野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几秒:“记得。”
“你记得什么?”
“你站在门口,穿白色小裙子,抱一个布娃娃,哭得很厉害。”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后来我给了你一颗糖,你不哭了,看着我说,‘哥哥,以后你就是我家人了吗?’我说是。然后你就笑了。”
林星桃眼睛红了。这些记忆她其实已经模糊了,但听他讲出来,画面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然后我一直跟着你。”许月野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上学跟着,写作业跟着,上厕所都恨不得跟着。每天放学我去接你,你就拉着我的手一路走回家,说幼儿园的事,说你想我了。”
“我说想你了?”
“每天都说不腻。”
林星桃低下头,脸有点热。然后她看见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一张糖纸。泛黄的、皱巴巴的、被折得很平整的糖纸。淡蓝色的底,白色的小熊图案已经模糊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还留着?你留了多久?”
“十四年。”他的声音很轻,“一直放在钱包里。”
林星桃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她趴在桌上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瞪他:“你怎么不早说啊!你要是早说了,我们就不会——”
她猛地停住。差一点就说出了“上辈子”。
许月野的眼神变了一下,但没有追问。他蹲下来,把糖纸放在她手心里,合上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包着她的手,像包住了一整个世界。
“这次不算晚。”他说,“你还在这儿,我也在。不算晚。”
“许月野,你知不知道我五岁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
“因为你妈妈没有来接你。”
“不只是。”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糖纸,“是因为我觉得全世界都不要我了。然后你来了,给我一颗糖,跟我说别哭了。你七岁,但你已经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了。”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亮得惊人。
“许月野,你就是那颗糖。你在我最害怕的时候出现,告诉我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愿意对我好。从第一眼就喜欢,喜欢了十四年还在喜欢。”
书房安静极了。
许月野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冷静克制的许月野。
“你心跳好快。”
“闭嘴。”
“你是不是害羞了?”
“我叫你闭嘴。”
林星桃在他怀里笑了,笑得又哭又笑,像个小傻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忽然皱了一下眉:“你刚才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你要是早说了,我们就不会——’不会什么?”
林星桃心跳漏了一拍,攥着他的衣角不敢看他的眼睛。
“林星桃。”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看着他那双从五岁起就一直在等她回答的眼睛,忽然不想撒谎了。
“许月野,我——”
手机响了。温如惠叫他们下楼吃哈密瓜。
林星桃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来了来了!”她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他笑了笑,“我回头再跟你说。我保证,这次什么都告诉你。”
许月野看着她跑下楼的背影,慢慢把糖纸折好收进口袋。他靠在书桌边,垂下眼,想着她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三个字——
“上辈子”。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有些事情,他好像终于开始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