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银杏果与旧时光
江星野坐起身,指尖还残留着蓑衣上草木的余温。她走到桌边,从墙角那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里摸索了一阵,抓出一把晒干的银杏果——这是去年秋天她和谢雨一起在老银杏树下捡的,回来后跟着谢雨奶奶学了晒干的法子,一直收在包里没舍得喝。她往粗瓷杯里放了三粒银杏果,冲上滚烫的开水,杯口立刻升起袅袅白雾,带着银杏特有的清苦香气。
茶香渐渐散开时,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旧诗词集,那是谢雨爷爷的遗物,上次整理时被她小心收在了防潮的油纸袋里。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明显的翻折痕迹,每页上都有谢雨爷爷用红铅笔圈点的记号,遇到喜欢的诗句,还会在空白处写几句简短的评注。翻到《静夜思》那页时,江星野的指尖顿住了——页脚处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是谢雨的笔迹:“爷爷说此处‘疑’字最妙,似真似幻,恰如思乡时的恍惚。”字迹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力透纸背。
她捧着温热的银杏果茶,靠在藤椅上慢慢翻着书页。茶水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残余的寒意,银杏的清香混着书页的墨香萦绕鼻尖。连日的疲惫与积压的思念交织在一起,眼皮像挂了铅块般沉重,她渐渐伏在桌上,脸颊贴着微凉的书页,呼吸间满是熟悉的香气,意识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是秋日的午后,阳光格外和煦。江星野提着个小布包走进小卖部,刚掀开棉布门帘,就看见谢雨正趴在柜台上抄诗词,手边放着爷爷的旧集子。她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掏出一把晒干的银杏果,金黄的果实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我跟着邻居爷爷晒的,他说泡水喝能安神,特意给你留了些。”
谢雨放下笔,拿起一颗银杏果凑近鼻尖闻了闻,清苦的香气里裹着阳光的暖意,她笑着把果子放进旁边的瓷碗里:“多谢啦,正好最近总熬夜算账,睡不安稳。”说着转身蹲下身,从货架最下层拖出一个粗陶罐子,罐子口用棉纸封着,揭开后是浓郁的瓜子香。她用小勺舀了满满一包,递到江星野手里:“这是奶奶教我炒的盐炒瓜子,放了点花椒和八角提香,比外面买的香多了,你拿着当零嘴。”
两人搬着竹凳坐在店外的老银杏树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身上暖融融的,连风都带着银杏叶的清香。谢雨剥开一颗瓜子,指着头顶的树杈说:“我爷爷生前最疼我,总在这树下教我背诗。我第一次背会的就是‘床前明月光’,那时候才六岁,背错了‘疑是地上霜’,说成‘疑是地上糖’,逗得他笑了半天。”
她顿了顿,眼神望向远方,带着几分悠远:“那时候奶奶就坐在旁边的竹椅上缝补衣物,膝盖上总放着个竹编针线筐,里面装着各色的线团和顶针。我背错了诗,她也不说话,就抬头冲我笑,眼睛弯成月牙儿,手里的针线都不停。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像撒了层碎金。”江星野静静听着,手里的瓜子壳渐渐堆了一小堆,阳光暖得人几乎要睡着。
风吹过树梢,金黄的银杏叶轻轻飘落,落在谢雨的发梢上。江星野伸手帮她拂掉,看着满树摇曳的叶片,忍不住轻声问:“如果以后你有了孩子,想给她取个什么名字?”
谢雨闻言,转头望向不远处的江面。夕阳正慢慢沉下去,余晖把江面染成了金红色,夜里提前升起的星星落在水里,像撒了一地碎钻,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她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膝头的布面上轻轻划着,指尖的轨迹渐渐清晰,是“星”和“野”两个字的轮廓。许久,她才轻声说:“如果哪天在江边捡到她,正好天上的星星又亮得很,就叫她星野吧。是江流的‘江’,星星的‘星’,原野的‘野’,就当是江流、星星和原野一起养大的孩子。”
梦醒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诗词集还摊开着,正好停在杜甫的《旅夜书怀》那页,“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诗句被红铅笔圈了出来,旁边谢雨的批注墨迹清晰:“此句壮阔,似见江夜繁星,爷爷说有天地浩渺之感。”桌角的粗瓷杯里,银杏果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茶香混着书页的墨香,在空气里久久萦绕,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