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账本上的牵挂
暮色漫过小卖部的玻璃窗时,江星野终于把最后一批货清点完毕。
铁皮柜里的账本堆得整整齐齐,最底下那本牛皮纸封面的却有些发潮,边角卷着毛边,是谢雨生前用惯的那本。
她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桌前,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忽然顿住——倒数第三页的字迹像被水泡过,墨色晕成一团团灰雾,看不清半个数字。
柜台后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昏沉得晃眼。
江星野起身从里屋端来那盏老式台灯,黄铜灯杆上还留着谢雨贴的卡通贴纸,她拧亮开关,暖黄的光流倾泻在纸页上。
她微微侧头,让视线与纸面呈出极小的角度,逐字逐句地辨认那些模糊的笔画。
数字的轮廓始终模糊,倒是右下角一处歪斜的字迹渐渐清晰,先是“要”字的撇画,再是“好”字的女旁,连起来正是“要好好的”三个字,笔锋轻颤,像极了谢雨写字时用力按笔的模样。
窗外的蝉鸣渐渐稀疏,台灯的光晕里浮着细小的尘埃。
江星野撑着下巴的手慢慢滑落,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她伏在账本上,鼻尖还萦绕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与阳光混合的气息,恍惚间竟觉得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是谢雨惯用的力道。
梦里的小卖部亮着明晃晃的白炽灯,货架上的零食袋整齐地排着队,连散装饼干的玻璃罐都擦得锃亮。
谢雨站在货架前,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裙,正朝她招手:“星野,快来帮我舀盐。”
江星野快步走过去,陶瓷罐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学着谢雨教她的样子,用竹制的小瓢轻轻舀起粗盐,动作慢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盐粒簌簌落在罐子里,细雪似的堆起小山。
“对啦,就是这样,慢点儿才不会撒出来。”
谢雨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江星野回头时,正看见她趴在柜台上写着什么,笔尖在账本空白处顿了又顿。
“写什么呢?”
江星野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谢雨的发顶,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洗发水味格外真切。
账本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刚学写字时的生涩,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雨丫,要好好的”。
江星野的心猛地一缩,这字迹和她钱包里那张折得整齐的字条一模一样,连“好”字最后一笔的弯钩都带着同样的弧度。
“这是爷爷教我写的。”
谢雨笑着把账本合上,指尖摩挲着封面的划痕,那是小时候她爬柜台时摔出的印子,“爷爷说,每天写一遍,就算忘了很多事,也不会忘了要好好生活。”
她的笑容里藏着浅浅的梨涡,江星野刚要说话,就听见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带着一身汗味的中年大叔走进来,嗓门洪亮得震得货架上的糖果罐叮当响。
“雨丫,赊两斤粗面,过几天给你钱!”
谢雨刚要应声,大叔就摆着手打断她,往柜台前的长凳上一坐:
“瞧你这孩子,还信不过叔?这是给我家小囡买的,小孩子吃的东西,我还能赖账不成?”
他说着就伸手去够货架上的面袋,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
江星野正要开口提醒,却见谢雨转身走到柜台后,手里捧着个相框——那是谢雨爷爷的遗像,黑白色的照片里,老人穿着中山装,笑容慈祥。
她用干净的抹布细细擦着相框边缘,动作轻得像对待稀世珍宝,回头时眼神安静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女,声音却字字清晰:“叔,账本上记着哩,您上月赊的酱油钱还没结。”
大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手停在半空,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
他慌忙掏出钱包,数了几张零钱放在柜台上,接过面袋时还不忘嘟囔:“这孩子,跟你爷爷一样认死理。”
门帘再次落下时,谢雨才从柜台底下拖出个旧书柜,深褐色的木质已经发暗,铜制的合页生了点锈。
她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诗词集和线装的民间话本,每本书的扉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是“雨丫认字”,有的是“此句甚好”,字迹苍劲有力,和谢雨的字截然不同。
“奶奶教我守账要清,做人要刚,不能含糊。”
谢雨摸着一本《唐诗三百首》的封面,那上面有个小小的牙印,是她换牙时咬的,“爷爷教我要好好生活,奶奶教我要守好本分。”
“星野,星野?”
模糊的呼唤声从远处传来,江星野猛地睁开眼,台灯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揉了揉发麻的胳膊,指尖触到口袋里硬硬的东西——是那张字条。
江星野颤抖着掏出钱包,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泛黄的字条。
谢雨去世前某一天塞给她的,那时她16岁,是星野第一次出镇打暑假工,当时她只当是普通的告别,直到整理遗物时才发现这张藏在钱包夹层里的纸。
“星野,要好好的”,字迹比账本上的成熟了些,却依旧带着那熟悉的弯钩。
她把字条放在账本的字迹旁,暖黄的灯光下,两行字的笔锋完美重合,像谢雨从未离开过,只是躲在灯光的阴影里,轻轻对她笑着说:
“要好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