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空降的总监
周一早上,沈棠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她不是故意的,是睡不着。昨晚赵姐那条消息像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总监要找你谈话”。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裁员名单批下来了,她是其中之一。
她坐在工位上,没开电脑,就干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许甜甜还没来,赵姐也没来,办公室里只有两三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没人注意到她。
七点五十,电梯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人。
沈棠抬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男人。三十出头,穿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着。个子不矮,目测一米八左右,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掠过,像扫描仪一样快。扫到沈棠的时候,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沈棠不认识他。盛和广告一百多号人,她不敢说全认识,但至少混个脸熟。这个人她没见过。
男人径直走向总监办公室,推门进去了。有同事小声问旁边的人:“那是谁啊?”没人知道。
八点半,赵姐来了。她经过沈棠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说:“十点,总监办公室,别忘了。”沈棠点了点头,想问点什么,赵姐已经走了。
九点,全组都到齐了。消息也传开了——新来的创意总监今天上任,姓顾,叫顾深,据说是从一家4A公司挖过来的,之前在业内拿过好几个奖。原来的创意总监上个月辞职了,空窗了大半个月,终于来了新人。
许甜甜凑到赵姐跟前打听:“赵姐,这人好相处吗?”赵姐笑了笑说:“我也不熟,你们自己看。”许甜甜又凑到沈棠这边,压低声音说:“听说特别严,之前那家公司的人都怕他。”沈棠没接话,她在想十点的谈话。
九点五十五,沈棠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向总监办公室。门关着,她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顾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开着,手边放着一沓文件。他没有抬头,说:“坐。”沈棠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
顾深看完最后一行字,才抬起头来看她。沈棠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的脸。眉眼很深,下巴线条硬朗,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翻到某一页,转过来对着她。
“沈棠,策划二组,入职三年,绩效评估C,最近一次晋升时间是——没有晋升记录。”他念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天气预报。
沈棠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顾深把文件转回去,合上,靠在椅背上看她。“赵敏报的裁员名单里有你,你知道吧?”
沈棠点了点头。
“说话。”
“知道。”
“你有什么想说的?”
沈棠张了张嘴,想说“我工作很努力”,但觉得这句话太苍白了。想说“给我一次机会”,但觉得像是在乞讨。最后她说:“没有。”
顾深看了她几秒,突然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去。“没有?”他重复了一遍,“你要被裁了,连句争取的话都没有?”
沈棠没说话。她不是没有,她是不敢。她怕说错话,怕显得可笑,怕争取了还是被裁,那更丢人。
顾深把文件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办公室在十六楼,窗外能看到半个CBD的天际线,楼群密密麻麻,像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
“你的简历我看过了,学历不错,专业对口,三年工作经验。”他转过身来,“但你三年里没有独立负责过一个完整项目。你的所有工作产出,都是‘参与’和‘协助’。”他停顿了一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棠知道。意味着她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意味着你在这个行业里,没有任何议价能力。”顾深说,“离开盛和,你去哪里都一样。因为你没有证明过自己。”
这句话比“你被裁了”更让沈棠难受。因为它是真的。
顾深走回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到她面前。沈棠低头一看,是一个项目的合同——某个小型国货护肤品牌,预算不高,但要求不少。这个项目她听说过,之前被好几个组推来推去,没人愿意接,因为钱少事多,客户还难搞。
“这个项目给你。”顾深说,“做成了,你在裁员名单上的名字我划掉。做不成——”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沈棠盯着那份合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从来没有独立负责过项目,现在突然让她接一个谁都不想要的烂摊子,而且做不成就要走人。这是机会,还是陷阱?
“为什么是我?”她问。
顾深看了她一眼。“因为你没有退路。有退路的人,不会拼命。”
沈棠攥着那份合同走出总监办公室的时候,手还在抖。她回到工位,把合同放在桌上,盯着封面发呆。许甜甜凑过来瞄了一眼,看到那个品牌的名字,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这个项目啊,”许甜甜压低声音,“之前我评估过,客户特别事多,预算又低,做下来大概率亏本。顾总监怎么把这个给你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好像是同情,又好像是幸灾乐祸。
沈棠没理她,把合同收进抽屉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糖打来电话。沈棠把事情说了一遍,方糖在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这个顾深是好人还是坏人啊?我怎么听着像在整你?”
沈棠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棠看了一眼抽屉的方向,那个合同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做,”她说,“反正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