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顾深的刁难
接下那个项目之后,沈棠才发现自己答应得太轻易了。
客户是一个叫“植本”的护肤品牌,主打植物成分,走平价路线。公司在南五环外的一个创意产业园里,沈棠第一次去拜访的时候,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又倒了二十分钟公交。客户的品牌负责人姓王,四十多岁,说话嗓门大,语速快,像连珠炮一样。
“你们盛和是大公司,但大公司有个毛病,就是架子大、反应慢。”王总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沈棠坐在他对面,笔记本打开着,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敲出来。“我跟你们前一个对接的人聊过,方案做得花里胡哨的,但没有一个能落地。我预算是不高,但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沈棠点头,说“理解”,说“我们这次会不一样”。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没什么底气,因为她连团队都没有。顾深只把这个项目给了她,没给她配任何人。文案要自己写,设计要自己找,执行要自己盯,客户要自己跟。一个人,一个项目,三个月的期限。
回公司的地铁上,沈棠靠在车门旁边,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脑子里反复回放王总的话。她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她想起顾深说的那句话——“你没有退路”。对,她没有退路,所以她必须把这个项目做成。但怎么做,她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沈棠的生活变成了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八点半到公司,先处理手头的杂活——虽然顾深给了她独立项目,但原来那些“协助”别人的工作并没有减少。许甜甜还是会发消息让她帮忙做这做那,赵姐还是会让她整理各种报表。她不好意思拒绝,只能压缩自己吃饭和睡觉的时间。
白天的时间被切得很碎。这个会,那个邮件,这个修改,那个确认。她只能等到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能安安静静地做“植本”的方案。
顾深好像盯上她了。
周一早会,她汇报了“植本”项目的初步思路。顾深听完之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这方案你做了几天?”沈棠说三天。顾深说:“三天就做成这样?”全组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有人在憋笑。许甜甜低头玩手机,嘴角微微上翘。
顾深把方案里的一页投影到大屏幕上,用激光笔圈出几个地方。“市场分析这部分,数据来源是哪一年的?竞争对手的定位和你们写的有出入,你们核实过吗?还有这个品牌故事——”他停顿了一下,“这是你自己编的,还是客户提供的?”
沈棠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她一个一个回答,声音越来越小。顾深没有放过她,每回答一个,他就追问一个。最后他说:“拿回去重做。周五之前给我第二版。”
沈棠抱着电脑回到工位,手心全是汗。许甜甜路过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加油哦”,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哄小孩。
周二,沈棠熬到晚上十一点,把第二版做出来了。她发到顾深邮箱,第二天早上收到回复,只有一行字:“数据还是不对,重做。”
周三,第三版。回复:“竞品分析太浅,重做。”
周四,第四版。回复:“品牌故事部分重写,这不是我要的东西。”
沈棠坐在工位上,看着那行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把眼泪逼了回去。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每一版她都认真做了,数据她一条一条核对了,竞品她一个一个分析了,品牌故事她翻了几十篇用户访谈才写出来的。但顾深不满意,她就是改不到他想要的样子。
方糖打电话来的时候,沈棠正在改第五版。方糖说:“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十二点才回来,周末也不休息。”沈棠说忙,方糖说:“你那个项目就那么难搞?”沈棠说客户难搞,总监也难搞。方糖在那头骂了一句脏话,说:“那个顾深是不是有病啊?”
沈棠笑了一下,说可能吧。方糖说:“周末出来吃饭,你必须休息。”沈棠说好,但她知道周末大概率还是加班。
周四晚上,沈棠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改方案。整个楼层就剩她一个人,连走廊的灯都灭了,只有她头顶这盏还亮着。她改到第十一版的时候,突然卡住了——她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改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顾深说“不是我要的东西”,但她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个明确的方向,只是不断地否定、否定、否定。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无声的、一滴一滴的那种。她想起妈妈每次打电话都说“别太累”,想起方糖说她“运气不好碰上烂人”,想起许甜甜那句轻飘飘的“加油哦”。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虫子,看得见光,但出不去。
手机震了一下。她擦了擦眼睛,拿起来一看,是顾深发来的消息:“还在公司?”
她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嗯。”
两分钟后,总监办公室的灯亮了。沈棠愣了一下——顾深也没走?她一直以为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门开了,顾深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走到沈棠工位旁边,把咖啡放在她桌上,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第十一版了?”他说。
沈棠点头。
顾深拉开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他没有看沈棠,而是看着窗外的夜景。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他才开口。
“你知道你为什么改不出来吗?”
沈棠摇头。
“因为你在猜我喜欢什么。”顾深说,“你猜我想要什么样的方案,猜我认可什么样的风格,猜来猜去,越改越不像你自己的东西。”
沈棠没说话。
顾深转头看她。“你做这个项目,不是为了让我满意。是为了让客户满意。你连自己都不信的东西,客户凭什么信?”
沈棠愣住了。她突然意识到,顾深说的“重做”,不是因为她的方案不好,而是因为她一直在做一个“不会出错”的方案,而不是一个“好”的方案。她太怕被否定了,所以她把所有棱角都磨平了,把方案做成了一碗温吞水。不烫嘴,但也不解渴。
顾深站起来,把咖啡往她面前推了推。“喝完早点回去。明天不用交第五版了。”
“那什么时候交?”沈棠问。
顾深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头也没回:“等你真的想清楚了再交。”
他走了之后,沈棠一个人坐在那里,把那杯咖啡喝了。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凉的。她喝着喝着,突然笑了一下——原来顾深也喝美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