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林楠的提醒
周五下午,沈棠没有交第五版。她坐在工位上,对着空白的PPT发呆。顾深说“等你想清楚了再交”,但她还没想清楚。她不知道什么样的方案才算是“自己的东西”,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王总相信她自己都不确定的东西。
“沈棠。”
有人叫她。她抬起头,是隔壁组的策划组长林楠。林楠二十八岁,在公司待了五年,是出了名的业务骨干。他和沈棠不算熟,平时最多在茶水间碰到点个头。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她工位旁边,表情有点犹豫。
“有空吗?想跟你聊两句。”
沈棠愣了一下,说好。林楠说:“下楼走走?”沈棠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保存了文档,跟着他出去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楠没说话,沈棠也不知道说什么。到了一楼,他们走出大堂,外面是个小广场,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林楠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沈棠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是不是在跟‘植本’那个项目?”林楠开门见山。
沈棠点头。
“顾深让你接的?”
沈棠又点头。
林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点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感慨。“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之前转过几手了?”
沈棠说知道,没人愿意接。
“不止是没人愿意接。”林楠说,“是接了的人,都没做成。上一个接这个项目的人,干了两个月,主动辞职了。再上一个,被客户投诉到总监那里,差点被开除。”
沈棠心里一沉。她知道这个项目难,但没想到有这么深的坑。
林楠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一些。“我不是吓你。我是想告诉你,这个项目做不成,不丢人。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觉得顾深为什么把这个项目给你?”
沈棠想了想,说:“因为我没退路。”
林楠摇了摇头。“有退路的人不会拼命,这个逻辑没错。但盛和这么多人,没退路的不止你一个。”他顿了顿,“他给你这个项目,是因为他从你的简历里看到了一个东西。”
沈棠看着他。
“你大学时候拿过全国大学生广告艺术大赛的一等奖。”林楠说,“那一年,金奖只有一个。你是那个金奖的得主。”
沈棠愣住了。她没想到林楠会知道这件事。那是七年前的事了,她大四那年,一个人做了一个系列海报,拿了金奖。颁奖典礼上,她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脸上,底下几百个人鼓掌。那是她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也是最后一个高光时刻。毕业之后,她再也没有拿过任何奖,甚至再也没有独立做过一个像样的作品。
“你拿奖那年,我也在。”林楠说,“我不是参赛的,我是去看的。你的作品我印象很深,主题是‘生长’,用植物的根系和城市的地铁线路图做了结合。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以后会有出息。”
沈棠低下头,耳朵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惭愧。那个拿金奖的沈棠,和现在这个连方案都不敢做的沈棠,是同一个人吗?
“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吗?”林楠说,“你不是不会做,你是不敢做。你在盛和待了三年,被别人抢了三年功、甩了三年锅,你的锐气被磨没了。你开始觉得自己不行,觉得自己只能打打杂、做做执行。但你不是。”
沈棠没说话。风吹过来,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响。
“顾深看出来了。”林楠说,“所以他给你这个项目,不是要整你,是要逼你。逼你把那个拿金奖的沈棠找回来。”
沈棠抬起头,看着林楠。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被人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她问。
林楠笑了一下。“因为我和你一样。我刚来盛和的前两年,也是给别人打杂,也是被抢功、被甩锅。我当时也觉得自己不行,后来是前总监把我骂醒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顾深那个人吧,嘴毒,但心不坏。他不是你的敌人,你的敌人是你自己。”
沈棠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银杏树发呆。她想起大四那年,为了做那个参赛作品,她整整一个月没有出门,每天对着电脑画到凌晨三四点。那时候的她不怕失败,不怕被否定,因为她觉得自己画的东西就是好的。那种自信是从哪里来的?后来又是什么时候丢掉的?
她掏出手机,翻到大学时的相册。那些旧照片里,有她在宿舍墙上贴的草图,有她在图书馆查资料的背影,还有那张颁奖典礼上的照片——她站在台上,举着奖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看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那个女孩有点陌生。那真的是她吗?那个笑得那么张扬、那么放肆的女孩,真的是她吗?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晚晚,周末回不回来?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粉蒸肉。”沈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回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回公司。电梯里,她做了一个决定——今晚不加班了,回家收拾东西,明天早上坐高铁回老家。她想回去看看妈妈,想回去翻翻那个装满了她小时候画的箱子。她想找到一些东西,一些她丢掉了但必须捡回来的东西。
回到工位,她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许甜甜正好从茶水间回来,看到她这么早走,有点意外。“今天不加班?”沈棠说今天不加。许甜甜笑了一下,说:“那个方案做完了?”沈棠说还没,许甜甜说:“那你还不赶紧做?顾总监不是说周五之前要吗?”
沈棠看着许甜甜,突然觉得她脸上的笑容很假。不是今天才假的,是一直都假,只是她以前没敢这么看。
“周一交。”沈棠说完,拎起包走了。
许甜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有话想说但没说出口。沈棠没有回头。她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黑眼圈还在,嘴唇还是有点干,但眼神好像不太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
晚上到家,方糖正在沙发上敷面膜。看到沈棠七点就回来了,面膜差点掉下来。“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沈棠把包放下,坐到沙发上,说:“我明天回家。”
“回家?出什么事了?”方糖把面膜揭下来一半,一脸紧张。
“没事,就是想回去看看我妈。”沈棠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方糖没再问,把面膜重新贴好,说:“行,那你回去好好歇歇。我跟你说,火锅改到下周六了,你别再放我鸽子。”沈棠说好。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我明天早上回来。”妈妈秒回:“真的?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沈棠说不用接,我自己回去。妈妈说:“那我给你做粉蒸肉,你最爱吃的。”沈棠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关了。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车声,想着林楠说的话——“把那个拿金奖的沈棠找回来。”她闭上眼睛,试着回忆那个女孩的样子。那个女孩不怕犯错,不怕被人笑,画完一张图就拍在桌上,大声说“我觉得这个特别好”。那个女孩去哪了?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她得把她找回来。不然她这辈子,就只能是一个“可替代性很强”的小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