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顾深的试探
周五下午,顾深又把沈棠叫进了办公室。这次他的桌上没有方案,只有一份季度报告。沈棠认得那个封面,是许甜甜上个月交的,内容是策划二组Q3的业绩总结。
顾深把报告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沈棠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数据很漂亮,增长率、客户满意度、新签项目数量,每一项都比去年同期好。但沈棠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第三页有一个数据,说某个客户的年度预算比去年增加了40%。沈棠记得那个客户,因为那个项目她参与过。那个客户今年的预算明明只增加了15%,不可能到40%。
她继续往后翻。第五页的客户案例里,引用了某个品牌的评价,说“盛和广告帮助我们实现了市场份额的翻倍”。沈棠知道那个品牌,她跟了整整半年。市场份额确实增长了,但翻倍?远远没有。她合上报告,抬起头看着顾深。
“看出什么了?”顾深问。
沈棠犹豫了一下。她要说吗?如果她说了,就等于在告许甜甜的状。但如果她不说,这份报告就会成为许甜甜晋升的资本。她深吸一口气,说:“有三个地方的数据有问题。”
“哪三个?”
沈棠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指给顾深看。第一个是那个预算增长率,实际只有15%,不是40%。第二个是那个市场份额的数据,实际增长是23%,不是“翻倍”。第三个是客户满意度评分,报告里写的9.2分,但她记得那个季度的真实评分是8.1分。
她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顾深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个弧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棠看到了。
“你早该这样。”顾深说。不是夸奖,不是批评,是一种“你终于做对了”的语气。
“这份报告,”顾深拿起那沓纸,“是你那个好同事许甜甜交的。赵敏签的字。总监办已经批了。”他把报告扔回桌上,“但我会让人重新核查。”
沈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做的是对是错。顾深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说了一句:“数据造假,在这个行业里是大忌。你不说,我不说,迟早客户也会发现。到那时候,就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了,是整个公司的问题。”
沈棠点了点头。她知道顾深说得对。但她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说了许甜甜的坏话,而是因为她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许甜甜不只是一个“会来事”的同事,她是一个会造假的人。抢功劳是一回事,造假是另一回事。前者是人品问题,后者是职业操守问题。
从顾深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沈棠正好在走廊里碰到许甜甜。许甜甜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到沈棠,笑了一下:“又被总监叫去谈话啦?”沈棠说嗯。许甜甜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顾总监是不是特别针对你啊?我听说他以前在4A公司的时候,把好几个人都骂哭了。”沈棠看着她那张笑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这个人,到底有几张脸?
“还好,”沈棠说,“他只是要求比较严。”
许甜甜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对了棠棠,下周那个新项目的比稿,你有空帮我看看方案吗?就提点意见就行。”沈棠看着她,心里想:你是真的在请我帮忙,还是想让我帮你干活?她想了想,说:“我下周自己的项目也要提案,时间不一定够。你先发给我,我如果有空就看。”许甜甜的笑容僵了一秒,但马上恢复了。“好呀,那我发你邮箱。”
沈棠回到工位,打开邮箱,果然看到许甜甜发来的方案。她点开一看,不是“提点意见”,是一份空白的PPT模板,标题写着“新项目比稿方案_许甜甜”。连一个字都没写。沈棠冷笑了一下,关掉了邮件。她没有回复,没有拒绝,没有答应。她只是关掉了,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逃避,但她现在没有精力去处理许甜甜的事。她手头有植本的项目要收尾,有鲜时的方案要修改,还有顾深随时可能扔过来的新任务。她顾不上许甜甜了。
下班的时候,沈棠在电梯里碰到了林楠。林楠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沈棠想了想,说:“顾总监今天给我看了一份报告。”林楠挑了挑眉,“许甜甜的季度报告?”沈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林楠笑了一下,“猜的。那份报告我早就看过了,数据有问题,但我没说。”沈棠问为什么,林楠说:“因为说了也没用。赵敏签的字,上面已经批了,我一个隔壁组的人去说,只会让人觉得我在搞事情。”
沈棠沉默了。她突然意识到,顾深把那份报告给她看,不是因为她说了有用,而是因为顾深在测试她——看她敢不敢说真话。
“但你不一样,”林楠继续说,“你是二组的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分量。而且顾深问的是你,不是别人。他选了你。”
沈棠靠在电梯壁上,盯着头顶的灯,没有说话。林楠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了一些。“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沈棠说还好。林楠说:“你脸上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沈棠被他逗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了。“是有点累,”她说,“但比以前好。以前是又累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现在是累但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林楠点了点头,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走出去。外面的风很大,沈棠把大衣裹紧,林楠站在门口喝了一口咖啡,说:“你那个鲜时的方案,客户那边有消息了吗?”沈棠说还没,下周才提案。林楠说:“需要帮忙随时说。”沈棠说好。
回家的地铁上,沈棠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黑洞洞的隧道,脑子里一直在转。她在想顾深说的那句话——“数据造假是大忌。”许甜甜不是第一次了。季度报告是第一次,但沈棠知道,在那之前,许甜甜在别的项目上也做过类似的事。只是那时候她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没当回事。她总觉得“这跟我没关系”,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些“跟我没关系”的事,最后都会变成“跟我有关系”。因为许甜甜造的假,迟早会被发现。而被发现的那天,整个组都要背锅。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一句话:“晚晚,做人不能只看眼前。你今天让一步,明天就得让两步。让到最后,你就没有地方站了。”她当时觉得妈妈是在说邻里之间的事,现在觉得,职场也是一样的。
到家的时候,方糖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看到沈棠进门,方糖举起遥控器说:“快来快来,这个太搞笑了。”沈棠换了鞋,坐到沙发上,靠在方糖肩膀上。方糖身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香香的,暖暖的。沈棠闭上眼睛,听着电视里的笑声,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方糖,”沈棠说,“如果有人让你帮忙做一件你不想做的事,你会怎么做?”
方糖想了想,说:“那就不做呗。”
“如果那个人是同事呢?”
“同事怎么了?同事又不是你妈。”方糖说,“你妈都不会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同事凭什么?”
沈棠笑了一下。方糖的世界总是很简单,喜欢就做,不喜欢就不做。但职场不是这样的。职场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太多“你应该”和“你不该”。你拒绝了别人,别人会觉得你不好相处。你太好相处了,别人又会觉得你好欺负。沈棠在这个天平上摇摆了三年,一直没有找到一个让她舒服的位置。
“我跟你说,”方糖把电视暂停了,转过身来看着沈棠,“你就是想太多了。你怕这个怕那个,怕来怕去,最后谁都不怕你。你不想帮就不帮,大不了换工作。你又不是找不到工作。”
沈棠想说“哪有那么容易”,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方糖说得对,她想太多了。她总是把别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最后一位。但问题是,她照顾了别人的感受三年,那些人也没有因此对她更好。许甜甜没有,赵姐没有,那些让她帮忙做PPT的同事也没有。
“行了行了,别想了。”方糖把电视打开,把沈棠的头按回自己肩膀上。“看综艺,笑一笑,明天再说。”
沈棠没有笑,但她闭上了眼睛,听着方糖的笑声在耳边一颤一颤的,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第二天是周六,沈棠没有去公司。她在家睡到自然醒,然后起来煮了一碗面,吃完之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把鲜时的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想起林楠教她的那些东西——把结论提前,用数据说话,每一页都要有依据。她一条一条地对照,把不够有力的地方改掉,把不够清楚的地方写明白。她改了一整天,改了七遍,到晚上的时候,她觉得这应该是她能做出来的最好版本了。
她给顾深发了一条消息:“顾总监,鲜时的方案我改完了,周一之前发给您看。”顾深回了一个字:“好。”沈棠看着那个“好”字,想再问点什么,但又不知道问什么。她犹豫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周日,沈棠去了一趟超市。她买了排骨、莲藕、玉米,回家炖了一锅汤。方糖闻着香味从房间里跑出来,说“你今天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沈棠说就是想喝汤了。她把汤炖了三个小时,排骨炖得酥烂,莲藕粉粉的,汤是乳白色的,喝起来很暖。她喝了两碗,出了一身汗,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说:“晚晚,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听你声音就觉得没力气。”沈棠说没有,最近吃得挺好的。妈妈说:“你别骗我,你每次声音没力气的时候就是没好好吃饭。”沈棠笑了一下,说真的吃了,今天还炖了排骨汤。妈妈这才放心,说:“那就好。你一个人在外面,妈最不放心的就是你的身体。”
沈棠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发呆。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天就暗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她想起小时候,每到冬天,妈妈都会炖排骨汤,她端着碗坐在暖气片旁边,一边喝汤一边看窗外的雪。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现在她觉得日子很短,短到来不及好好吃一顿饭。
她突然想起鲜时那个项目的slogan——“今天也有好好吃饭。”她当时写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是那些跟她一样忙到没时间吃饭的人。但此刻她突然意识到,这句话也是写给她自己的。她也有好好吃饭吗?没有。她每天都在凑合,凑合着吃,凑合着活,凑合着过了一天又一天。她总是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好了”,但忙完这阵子,还有下一阵子。永远没有“好了”的那天。
沈棠放下碗,拿起手机,给方糖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方糖秒回:“你请客?那我要吃烤肉!”沈棠说好。半个小时后,两个人坐在小区门口的那家烤肉店里,方糖拿着夹子翻肉,沈棠在旁边剥蒜。方糖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沈棠说:“就是想吃了。”方糖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把烤好的肉夹到她碗里。
沈棠吃着烤肉,喝着啤酒,听着方糖讲她培训班里的那些学生。有个小男孩每次上课都叫她“糖糖老师”,叫得她心都化了。有个小女孩画画特别好,画的小猫跟真的一样。沈棠听着,笑着,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要在今天解决,不是所有的路都要在今天走到头。她可以慢一点,可以停下来喝碗汤、吃顿烤肉、跟朋友聊聊天。
周一早上,沈棠把改好的方案发给了顾深。顾深看完之后,回了一句:“可以。周三去见客户。”沈棠看着那行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冬天的北京很少有这么蓝的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回到工位上,开始准备周三提案要用的东西。
她知道,周三不会轻松。周敏那个人,她领教过了。但她也知道,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提案时的那个沈棠了。她有了准备,有了底气,有了一个她真正相信的方案。剩下的,就是去把它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