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深夜的翻书声
林舟做了一个梦。
梦里，爷爷还是那个穿蓝色卡其布褂子的老人，坐在书店角落的藤椅上。昏黄灯光里，爷爷握着放大镜，正细细修补一本残破的古书。他的手指粗糙，动作却异常灵活，穿针引线间，那模样像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
“爷爷。”林舟叫了一声。
爷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修书。
“那二十万遗产，我不要了。”林舟说，“这书店，我守着。”
爷爷停下手里的动作，再次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他指了指桌上那本无字书，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些什么。
林舟赶紧凑过去听。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猛地把林舟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浑身已经沁出冷汗。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路灯在雨幕里投下一团昏黄的光晕。书店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只有墙上那台老旧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作响。
“几点了？”林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摸过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跳出时间：凌晨2:15。
这个点，会是谁来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比刚才还要急促。
林舟心里直发毛。这老街晚上本来就没什么人，更何况是凌晨两点。他忽然想起苏婉说这老房子“邪性”，后背瞬间泛起一阵凉意。
“谁啊？”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句，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发颤。
门外没人应答。
林舟屏住呼吸，悄悄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昏黄路灯下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掉，砸在地上漾开一个个小水坑。
“见鬼了。”林舟低骂了一句，转身退回了柜台。
他不想管，只盼着天赶紧亮。可那敲门声就像催命符一样，不依不饶地响着。
“咚咚咚。”
这下林舟真的火了。他抓起爷爷留下那把修书用的小锤子，猛地拉开了门。
“谁啊！大半夜不睡觉！”
门外空空荡荡。
只有冷风裹着雨气灌进来，吹得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
林舟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四周。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雨水拍打地面的声响，确实半个人都没有。
他正要关门，忽然眼角瞥见柜台下方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林舟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锤子扔出去。
他颤抖着手打开手机闪光灯，往柜台底下照去。
是一只黑猫。
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正蜷缩在角落，警惕地盯着他。它的尾巴断了半截，浑身湿漉漉的，水珠还顺着毛往下滴。
林舟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只躲雨的野猫。
“滚出去。”他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黑猫喵呜叫了一声，非但没走，反倒慢悠悠踱了出来，跳上柜台，在那堆旧书里嗅来嗅去。
林舟懒得跟它计较，转身准备回去接着睡。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翻书声。
“哗啦……哗啦……”
声音是从书店最里面传出来的。
林舟瞬间僵在了原地。这书店里只有他一个人，再加这只猫，猫是不会翻书的。
他握紧手里的锤子，一步一步慢慢往里走。
声音越来越清晰。
“哗啦……哗啦……”
就在那排历史书架的后面。
林舟猛地冲了过去，举起了手里的锤子。
书架后面空空荡荡，只有那本《资治通鉴》摊开在桌上，书页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刚才的声音，原来是它发出来的。
林舟长长吐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原来是虚惊一场。
他看着那本摊开的书，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本书，他记得清清楚楚，是爷爷生前最后修的那本。爷爷日记里写过，书脊断了，是用鱼胶粘好的。
可现在，书脊上的胶痕明明是新的。
林舟凑近了仔细看。
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见书页的缝隙里，夹着一张纸条。
他小心翼翼把纸条抽了出来。
纸条很薄，已经发了黄，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就的：
“舟舟，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修书的乐趣。记住，书是有生命的。你善待它，它便会善待你。”
林舟的心猛地一颤。
这是爷爷留给他的。
他急忙翻动书页，在书的后半部分，又找到了一张纸条。
“书脊第三行，左数第七本。那里藏着我对你最大的歉意。”
林舟猛地合上书。
他想起来了，这就是那本“无字书”。
他冲向那排书架，准确抽出那本深褐色的线装书。
书还在原地，还是那样沉甸甸，安安静静立在那里。
林舟把它放在书摊在桌上，翻开着。书页还是空白的，但在灯光折射下，夹在书页里的透明胶片重新显现了出来。
照片上，年轻的奶奶抱着还是婴儿的他。
林舟望着照片，忽然懂了爷爷当年说的“歉意”到底是什么。爷爷一生都在寻找奶奶，却忽略了身边的孙子；他守着这间书店，守着别人攒在这里的记忆，却没给自己留出时间，好好陪伴家人。
林舟把照片取出来，放在掌心。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对不起，舟舟。爷爷没能陪你长大。希望这些书，能代替爷爷，一直陪着你。”
林舟再也绷不住，眼泪一下夺眶而出。
他抱着那本无字书，在空荡荡的书店里，哭得像个找不到依靠的孩子。
窗外的雨还没停，雨点敲着玻璃，像是在为他的哭声伴奏。
那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桌子，静静趴在他手边，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
林舟哭累了，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天快亮了。
他擦干眼泪，把照片重新夹回书里，然后拿起爷爷留下的修书工具，开始修补昨晚被自己弄坏的书脊。
一下，两下，三下。
锤子敲击的声响，在寂静的书店里轻轻回荡。
这声音不再刺耳，反倒像一首温暖的歌。
林舟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失业漂泊的人。
他是这家书店的新主人，也是这些书的新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