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仓库的秘密
收音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喉咙,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在空荡荡的书店里悠悠回响。
林舟僵在原地,握在手里的收音机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那真的是爷爷的声音。
明明只有短短几句话,可他听得清清楚楚——那沙哑的、尾音总带着几分咳嗽的嗓音,陪了他一整个童年,怎么可能听错?
“苏姐……”林舟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你听到了吗?”
苏婉也愣住了。她站在柜台边,脸上原本的嬉笑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肃穆。
“听到了。”苏婉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恍惚,“是老林的声音……这……这怎么可能?”
林舟不肯死心,疯狂地按动收音机的开关,不停旋转着调频旋钮。
滋滋……滋滋……
除了电流的杂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像失了神一样,拆开收音机,倒出里面的电池又重新装回去,一遍、两遍、三遍,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
林舟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捂住了脸。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觉得爷爷就在身边——不是相框里那个没了生气的老人,是那个会修书、会骂他、还会偷偷往他口袋塞糖的活生生的爷爷。
“钥匙就在你手里。”
爷爷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舟摊开手掌,掌心除了深浅交错的掌纹,什么都没有。
苏婉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折腾了。”苏婉的声音很轻,“你爷爷本来就神神叨叨的,生前就爱鼓捣这些玄乎玩意儿,搞不好是他之前录好了音,设了定时播放呢。”
林舟抬起头,看向苏婉。
“定时播放?”
“对啊,”苏婉指了指桌上的收音机,“这老房子电路老化,指不定哪根线接错了,一到下雨天就导电,触发了这段录音放出来。”
这个解释很符合逻辑,也合情合理。
可林舟不信。
他总觉得,爷爷就是在跟他说话,用一种他还想不通的方式。
“钥匙就在你手里。”林舟喃喃重复着这句话,“我手里……有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修书用的锤子?还是针线?或是胶水?
都不对。
林舟的目光慢慢移到那本摊开的《时间简史》上,落在了那张写着“钥匙在时间里”的名片上。
时间……手里……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冲向墙边那排书架。
“喂!你又要干什么去?”苏婉在他身后喊道。
林舟没应声,径直走到历史类书架前,伸手去够最顶层的一本书。那是爷爷生前常翻书的地方,林舟还记得,小时候爷爷总站在梯子上,小心翼翼拂去书顶的灰尘。
那本书很厚,书皮是用一块深蓝色旧布包起来的。
林舟把它搬了下来,书沉得压得他胳膊猛地一沉。
他走到柜台前把书放下,苏婉也凑了过来,满脸好奇地打量着。
“这是什么书啊,搞得这么神秘?”
林舟没说话,慢慢解开绑着书皮的绳子。
布书皮掀开,露出内里的封面,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修书札记。
这不是出版的书籍,是爷爷亲手写的手稿。
林舟翻开第一页。
“一九七八年春,始学修书。师父说,修书如修心,心不正,书必歪。谨记。”
字迹工整有力,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的清亮朝气。
林舟一页页慢慢翻过去。
札记里记下了爷爷修过的每一本书,从修补过程,到用了什么材料,遇到过什么问题,又是怎么解决的,写得明明白白。甚至还配了插图,用铅笔画的书籍结构图,精细得跟工程图纸一模一样。
“你爷爷这手艺,真是绝了。”苏婉忍不住赞叹,“这哪是修书啊,这明明是搞艺术。”
林舟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翻到了最后几页。
这里的字迹变得潦草,墨水也淡了许多,看得出来是爷爷晚年的时候写的。
“舟舟十岁生日,想要一辆遥控汽车。我没舍得买,用废旧零件给他做了个木头车。他哭了,我也很难过。”
林舟的鼻子猛地一酸。这件事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他还以为爷爷小气,为此好几天都没搭理他。
“舟舟考上大学,要去大城市了。我给他包了两千块钱红包,是他妈留下的。我没敢送他,怕他看见我哭。”
林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一直都以为爷爷不在乎他,原来,所有的事情爷爷都清清楚楚记在了这里。
在札记的最后一页,夹着一把钥匙。
一把生了锈的铁钥匙。
钥匙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仓库在阁楼。那里有你想要的‘时间’。”
林舟和苏苏婉和他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震惊。
“仓库?”苏婉惊呼出声,“这老房子居然还有仓库?”
“在阁楼上。”林舟攥起钥匙,转身冲向楼梯。
通往阁楼的门被一块木板钉得严严实实,林舟找来工具,咬着牙撬开了钉子。
一股陈旧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
阁楼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色杂物。林舟点开手机的闪光灯,冰凉的光线慢慢扫过积满灰尘的各个角落。
在阁楼的最深处,立着一扇厚重的铁门。
林舟走到门前,颤抖着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他用力推开铁门。
门后不是预想中的仓库,只是一个狭小逼仄的空间。这里没有窗户,只悬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灯泡下方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放满了修书的工具和未完成的活计,而在桌子正中央,放着一只深褐色的陶罐。
林舟走上前,拿起陶罐。
入手很沉。
他拔开塞子,往罐里看去。
里面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存折现金。
是一罐硬币。
一元的、五角的、一角的,装得满满一罐。
林舟把硬币全都倒出来,硬币表面落满了灰,不少已经氧化发黑。
“这……这是什么?”苏婉也跟着走了进来,看着满桌硬币,满脸茫然。
林舟拿起一枚一元硬币,擦去表面的灰尘。
硬币上印的年份是1994年。
那是他出生的那一年。
林舟又拿起一枚,年份是1995年。
1996年,1997年……一直到2010年。
每一年的硬币都齐整齐全。
林舟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钱。
这是爷爷为他存下的“时间”。
每一年,爷爷都会为他存下一枚硬币。不管日子过得多艰难,不管修书的活计多辛苦,爷爷从来都没忘记这件事。
林舟捧着那一罐硬币,在这个阴暗潮湿的阁楼里,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
原来,爷爷留给他的,从来从来都不是什么二十万的遗产。
爷爷留给他的,是整整十六年未曾中断的牵挂。
苏婉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阁楼的门。
阁楼里,只剩下林舟一个人,和那一罐沉甸甸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