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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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不懂
言情·古代言情完结124578 字

第十一章:我愿意等他

更新时间:2026-04-23 13:21:35 | 字数:3574 字

次日一早,天色方才泛白,裴擎便已命人备好了礼品。几匹锦缎、两坛御酒,外加一只雕工精细的紫檀木匣,里头装的是前朝名家的一幅山水小品。东西不多,却件件拿得出手,挑不出半点失礼之处。他换了一身藏青色暗纹长袍,腰间束着玉带,整肃仪容之后,翻身上马,带着两名随从,径直往宁安侯府而去。

晨风微凉,街上行人尚少,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裴擎面色沉凝,眉心微蹙,一路上不曾开口说话,随从也不敢多言,只默默跟在后面。他心里清楚,此行并非为了结亲,恰恰相反,是为了彻底断了这门亲事。昨日裴寂之在书房那番话,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那个他素来不放在眼里的庶子,竟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求娶许尽欢”这种话。更让他恼怒的是,裴寂之说那话时的眼神,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此事已成定局,他这个父亲的意见根本不值一提。

裴擎越想越气,握着缰绳的手不由得收紧了几分。

宁安侯府坐落在城东甜水巷深处,三进三出的院落,虽不及镇国公府那般气派恢弘,却也古朴素雅,透着书香门第的底蕴。门楣上“宁安侯府”四个大字,是先帝御笔亲题,笔力遒劲,历经数十年风雨,依旧熠熠生辉。

裴擎到时,门房早已通报进去。宁安侯许明远正在书房翻阅邸报,听闻镇国公到访,放下手中文书,与夫人对视一眼。侯夫人苏氏正在一旁绣花,闻言手中针线微微一顿,轻声道:“他来得倒快。”许明远起身,整了整衣冠,神色间并无多少意外,只淡淡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既然来了,便见一见吧。”

夫妇二人依着礼数迎出二门,将裴擎请入正厅。宾主落座,丫鬟奉上今年的新茶,茶香袅袅升起,在三人之间氤氲开来,却丝毫未能缓解厅内微妙的气氛。裴擎端坐于客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厅中陈设,嘴角微微动了动,那神情分明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处并不入眼的寻常宅院。

许明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才开口寒暄:“国公爷今日怎么得闲来我侯府?可是朝中有什么事?”

裴擎放下茶盏,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威严:“侯兄,今日我前来,不为朝堂之事,而是为了一桩家事。”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许明远,语气忽然变得凌厉起来,“是为了犬子寂之与令爱尽欢的事。小儿年少无知,一时口无遮拦,说了些糊涂话,还望侯兄莫要放在心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乍听之下是在替儿子赔礼,可那语气里的傲慢与轻蔑,几乎毫不掩饰。他说“年少无知”,说“口无遮拦”,分明是在暗示裴寂之的求娶不过是一场荒唐可笑的无稽之谈,根本不值一提。

许明远眉头微挑,神色依旧平和,语气却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国公此话,我倒是有些听不懂。裴公子与小女,不过有数面之缘,平日里的往来,也皆是光明正大、合乎礼数,不知国公指的是何事?”

裴擎面色微沉,似是没想到许明远会这般“装糊涂”。他深吸一口气,索性将话挑明,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侯兄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犬子不自量力,竟心生求娶令爱之意,此事绝无可能!我裴家与侯府,素来立场不同,儿女亲事,更是门不当户不对。”他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目光冷冷地扫过许明远夫妇,“还望侯兄日后严加管束令爱,莫要与犬子过多往来,免得传出去,毁了令欢的闺名,也扰了国公府的安宁。”

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门不当户不对”五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宁安侯府的脸上。镇国公府虽显赫,宁安侯府却也是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的侯爵,何来“门不当户不对”之说?裴擎这话,明着是说亲事不成,实则是在贬低整个侯府,更是将许尽欢的名节踩在脚下,暗示她“不知检点”,需要“严加管束”。

宁安侯夫人苏氏闻言,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她素来性子温婉,待人接物皆是和和气气,极少与人红脸,可今日这番话,却像是踩在了她的逆鳞上。她猛地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茶汤溅出几滴,落在红木桌面上。

“国公这话未免太过失礼!”苏氏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我女儿尽欢,是堂堂侯府嫡女,自幼饱读诗书,品行端正,闺名无亏,何来需要管束一说?裴公子有心求娶,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即便当真,也轮不到国公这般贬低我侯府儿女!国公若是对这门亲事有异议,大可以好好商量,何必说出这等伤人之语?”

裴擎被苏氏这番抢白噎了一下,脸色越发难看。他素来习惯了在府中说一不二,哪里受得了被人这般当面驳斥?更何况,驳斥他的还是一个妇人。

许明远也敛了脸上的笑意,将茶盏缓缓放下,直起身子,目光沉稳地看向裴擎,语气严肃而有力:“国公,婚姻之事,本是你情我愿,讲究两情相悦,而非权势逼迫。裴公子是少年英才,我夫妇向来欣赏,令爱与他往来,皆是光明磊落,并无半分逾矩。至于亲事,即便裴家不同意,我侯府也不会受你这般拿捏,更不会委屈我女儿去攀附谁家高门。国公今日这番话,说得重了。”

裴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没想到宁安侯夫妇竟然这般强硬。在他原本的预想中,许明远不过是一个闲散侯爷,平日里不争不抢,应当是个好说话的人;苏氏更是出了名的温婉贤淑,不该如此咄咄逼人。可眼前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硬气,非但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反倒把他顶得哑口无言。

他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袍袖一甩,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我今日把话放在这儿,有我在一日,裴寂之就绝不可能娶许尽欢!侯兄若是识趣,便管好自己的女儿,否则,日后闹到御前,对谁都没有好处!”

说罢,他也不等许明远回应,大步流星地朝厅外走去,步伐极快,像是多待一刻都难以忍受。随从慌忙跟上,一行人穿过庭院,消失在侯府门外。

许明远看着裴擎离去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只重重地冷哼一声,端起茶盏又放下,茶水已经凉透,他却浑然不觉。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满是失望与愤慨:“这般偏心势利,难怪寂之那孩子在府中受尽委屈,真是枉为人父!他裴擎口口声声说门不当户不对,我倒要问问他,当年他裴家不过是个寒门小户,若不是先帝赏识,哪来今日的镇国公府?如今倒是端起架子来了,真是可笑至极!”

苏氏坐在一旁,脸上怒意未消,可更多的是担忧。她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笼上一层愁云:“老爷,如今镇国公这般强硬,日后寂之与尽欢的亲事,怕是难上加难。而且……”她压低了声音,目光不自觉地往内堂方向看了一眼,“国公夫人柳氏,心术不正,当年苏氏夫人的事,本就疑点重重,满京城谁不知道?我们若是掺和进去,怕是会给尽欢招来祸事。老爷,我不是怕事,我是怕尽欢有个闪失,那可如何是好?”

许明远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槐树,枝叶繁茂,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并非不怕事,只是担心尽欢的安危。可我看得出来,寂之这孩子,心性坚定,对尽欢是真心实意,并非那等趋炎附势、攀附权贵之人。尽欢对他,也并非毫无情意。我们做父母的,不能只看权势富贵,更要护着孩子的心意。若是因为畏惧国公府的势力,就硬生生拆散他们,那与裴擎又有什么区别?”

苏氏怔了怔,眼中渐渐泛起一层水光。她低下头,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有些哽咽:“老爷说得是。我只是心疼尽欢,她从小就没受过什么委屈,若是因为这门亲事,被柳氏那等人算计……”

话未说完,内堂的珠帘忽然被人掀开,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许尽欢从帘后走了出来,一袭藕荷色襦裙,乌发如瀑,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起,素净的面上没有半分脂粉,却更衬得眉眼清丽。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是方才在帘后听到了裴擎那番话,可脸上却没有半分委屈或怯懦,反而眼神清亮,下巴微微抬起,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父亲,母亲。”她走到二人面前,盈盈一拜,声音清脆而沉稳,“方才镇国公的话,女儿都听见了。”

苏氏心疼地拉住她的手:“尽欢,你……”

许尽欢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不要担心,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许明远,一字一句地说道:“父亲,女儿不怕国公府的刁难。裴公子为人正直,才华出众,并非趋炎附势之人,女儿信他,也信自己的眼光。无论他是庶子,还是状元少卿,女儿都愿意等他。”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分明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许明远望着女儿,看了许久。他看到了女儿眼中的笃定与坚韧,看到了那份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勇敢,也看到了那份藏在平静外表下的、不容动摇的决心。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更多的是作为一个父亲的理解与支持。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像是一句郑重的承诺,“既然你心意已决,父亲便不再阻拦。只是日后少不得要受些委屈,你可要想好了。”

许尽欢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明亮:“女儿不怕委屈,只怕错过了对的人。”

苏氏看着女儿,又看看丈夫,终于也点了点头,将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什么话也没说,可那无声的拥抱里,已经包含了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