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刺杀
而此时,远在城中的大理寺,却是一片肃穆景象。
裴寂之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厚厚的卷宗,可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案卷上,而是望着窗外出神。窗外是一株老榆树,枝头新叶初绽,几只麻雀在枝桠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
他早已得知裴擎今早前往宁安侯府的消息。府中的眼线天不亮就来报了信,说国公爷备了礼品,脸色很不好看,骑马往城东去了。裴寂之听完,只淡淡“嗯”了一声,面上波澜不惊,可握着卷宗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了解裴擎,也了解柳氏。这两个人,一个刚愎自用,一个阴险毒辣,绝不会容许他娶一个“不听话”的妻子,更何况许尽欢的父亲是宁安侯,一个他们无法随意拿捏的岳家。在他们看来,裴寂之的婚事,应当成为巩固国公府势力的筹码,而不是由着他自己的心意。
可他偏不。
裴寂之处理完手中卷宗,将毛笔搁在笔架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那冷意并不外露,却像深冬的寒潭,沉静而彻骨。他早料到裴擎会出手阻拦,却没想到,他会如此咄咄逼人,这般不留余地。折辱宁安侯府,折辱许尽欢——这笔账,他记下了。
属下陈昭见他神色冷峻,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少卿,镇国公这般做,分明是想彻底断了您与许小姐的缘分。要不要属下派人去宁安侯府通报一声,解释几句,免得您与侯府之间产生误会?毕竟侯爷和夫人若是因为国公爷那番话,对您生了芥蒂,那可就……”
裴寂之抬眼,眸中一片沉静如水,缓缓摇了摇头:“不必。”
“可是……”陈昭还有些不放心。
裴寂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春风拂面,带着些许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宁安侯夫妇正直磊落,尽欢通透聪慧,不会因裴擎的几句话,就对我心生嫌隙。裴擎越是阻拦,我便越要遂了自己的心意。”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衣架上挂着的青色官服上,伸手将官服取下,不紧不慢地穿好,系上腰带,理了理衣领,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陈昭注意到,少卿的手指在系腰带时,微微用了几分力,指节泛白。
裴寂之穿戴整齐,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既然求亲被国公府阻拦,那我便直接走最后一步。明日早朝,我便上奏陛下,请旨赐婚。”
陈昭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请旨赐婚——这确实是绕过国公府最直接的办法。当今天子虽然年幼,却有太后垂帘听政,太后最是看重臣子的忠心与才干,裴寂之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又是新科状元,若能说动太后下旨,莫说一个镇国公,便是十个八个也拦不住。
可陈昭心里也清楚,这条路凶险万分。裴擎和柳氏绝不会坐以待毙,一旦得知裴寂之要请旨赐婚,必定会有所动作。他张了张嘴,想要劝几句,可看到裴寂之那副决绝的神情,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一声:“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消息传得很快。
国公府里,柳氏正坐在房中,面前的紫檀小几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香炉里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气息。她手中捏着一串沉香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可她的眼神却与这佛堂般的宁静格格不入——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着阴鸷的暗流,像是一条藏在草丛中的毒蛇,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却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瓷器,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
跪在地上的丫鬟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回夫人的话,奴婢听大理寺的人说,裴少卿明日早朝要上奏请旨赐婚,求娶宁安侯府的许小姐……”
柳氏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随即“啪”的一声,串着佛珠的丝线断裂,一百零八颗沉香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有的滚到桌下,有的弹到墙角,还有几颗骨碌碌地滚到了丫鬟脚边。丫鬟吓得浑身一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柳氏的脸色阴鸷得可怕,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扭曲起来,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突然老了十岁。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好一个裴寂之,真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
她猛地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绣花鞋踩在散落的佛珠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恨。当年她费尽心机,才让裴寂之的生母苏氏“病故”,又将裴寂之养废,让他成了一个不学无术、胆小怯懦的废物,原以为这辈子都能将他踩在脚下。可谁知这个废物竟然一鸣惊人,中了状元,还当上了大理寺少卿,如今更是要娶宁安侯的女儿,一步步脱离她的掌控。
若是让他娶了许尽欢,有了宁安侯府这个岳家撑腰,日后还得了?
柳氏停下脚步,眼底杀意翻涌,像是一锅煮沸的毒药。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那双手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片刻之后,她叫来心腹嬷嬷赵氏,赵氏是她从娘家带来的老人,跟着她几十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是她最信任的人。
柳氏附在赵氏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声音极轻极细,像是蛇吐信子。赵氏听着,面色渐渐发白,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夫人放心,老奴这就去办。”
柳氏直起身,眸中闪过一丝狠毒的算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既然他非要请旨赐婚,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命等到圣旨下达。”
夜色渐深,暮色如墨,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裴寂之处理完大理寺的公务,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揉了揉眉心,将最后一份卷宗合上,站起身来。陈昭递上一盏灯笼,轻声道:“少卿,天色已晚,路上怕是不太平,要不属下去备马车?”
裴寂之摇了摇头,接过灯笼:“不必,我骑马回去,走大路,不会有事。”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清楚,今晚未必太平。可他不想在柳氏面前露出半分怯意——若是连回府都要前呼后拥、小心翼翼,那岂不是正中了柳氏的下怀?他要让柳氏知道,他裴寂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孩子了。
夜色浓重,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偶尔露出一角惨白的光。裴寂之骑马行在回府的路上,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特意选了大路,街道两旁是民宅和商铺,虽然此时大多已经关门歇业,但至少比僻静的小巷安全些。
然而,当他行至两条街巷交汇处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条岔路。大路因修缮被围挡起来,他不得不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很长,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头爬满了藤蔓,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旷的回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裴寂之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那是一种刻意压低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混在夜风中,若是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来。
裴寂之心中警铃大作,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他今日不曾带佩剑,腰间只挂着一柄随身的短刀,刀鞘古朴,刀刃却锋利无比,是他特意命人用精钢打造的。
突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响起,数道黑影从暗处骤然窜出,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黑色雾气,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
裴寂之猛地勒住缰绳,骏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他借着马身遮挡,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来的刺客足有七八人,个个身着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冰冷而残忍。他们手持利刃,刀刃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显然都是见过血的老手。他们二话不说,一拥而上,利刃直劈裴寂之的要害——咽喉、心口、腹部,招招致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裴寂之眼神一冷,身形骤然闪躲。他的身法极快,像是水中的游鱼,在刀光剑影中灵活穿梭。这些年来,他表面上是个只会读书的文弱书生,可暗地里从未荒废过武艺。他请了一位退隐的江湖高手为师,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寒来暑往,从不间断。只是这些,他从不在人前显露。
刺客们显然也没料到裴寂之竟然有如此身手,一时间竟奈何不了他。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声,做了个手势,刺客们立刻变换阵型,将裴寂之围在中间,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寸一寸地收紧。
裴寂之沉着应对,左躲右闪,虽未带兵器,却借着拳脚功夫,硬生生与七八个刺客周旋了十几个回合。他一拳击在一名刺客的手腕上,那刺客吃痛,利刃脱手飞出,落在墙根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又一脚踹在另一名刺客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可刺客人数实在太多,而且个个身手不弱,显然不是寻常的江湖草莽,更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裴寂之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一个不慎,他的手臂被刀刃划过,衣袖瞬间被鲜血浸透,伤口深可见骨,剧痛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刺客见裴寂之受伤,攻势更加猛烈,刀光如雪片般纷飞,裴寂之的处境愈发危急。他的左臂已经不太使得上力,只能单手应敌,脚步也开始变得踉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传来,伴随着几道厉声呵斥,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何人在此行凶?住手!”
那是一队人马,约莫十余人,高举火把,明火执仗,为首的是宁安侯府的护卫统领,身后跟着数名身手矫健的护卫,中间护着一辆青帷马车。
原来是宁安侯府的护卫,奉命护送许尽欢从城外庄子上归家,恰好途经此处。
许尽欢今日去城外庄子上看望外祖母,回来得晚了些,本想着走大路回城,却因大路修缮,也被迫拐进了这条小巷。她在马车中正闭目养神,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打斗声,心中一惊,掀开车帘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昏黄的灯笼光下,那个被数名黑衣人围攻的青色身影,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裴寂之!
他的官服上沾满了血迹,左臂的衣袖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可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依旧沉静而坚毅,像是一棵在狂风中不肯弯腰的青松。
“裴公子!”许尽欢失声喊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与心疼。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下车,却被身边的丫鬟死死拉住:“小姐,危险!您不能下去!”
可许尽欢哪里听得进去?她的眼眶瞬间红了,那双素来清亮的眸子里,此刻盈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她的手死死攥着车帘,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了布料里。
刺客们见有援兵到来,而且来人不少,知道再难得手,为首的黑衣人打了个唿哨,七八名刺客当即转身,迅速翻墙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墙头上几片被踩落的瓦片,咕噜噜滚落在地。
裴寂之松了口气,身子微微一晃,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伤口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的额角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可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吭一声,只是微微喘息着,目光落在那辆青帷马车上,落在那个正朝他跑来的少女身上。
许尽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快步跑到他身边,完全不理会身后丫鬟和护卫的惊呼。她看着他左臂上那道长长的伤口,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渗,染红了大半个袖子,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颤抖,像是随时会碎掉的瓷器:“裴公子,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还有没有别的伤?”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伤口,看看伤势如何,可手指刚碰到染血的衣袖,又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缩了回去,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一颗一颗砸在裴寂之染血的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裴寂之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为了自己落泪,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流,那暖流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将方才的疲惫与疼痛都冲淡了几分。他强忍着伤口的剧痛,用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我没事,只是小伤,不必担心。你看,我还能站着说话,不算什么大事。”
许尽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都流了这么多血了,还说是小伤……你骗人。”
裴寂之看着她这副又倔强又心疼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可这一笑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微微龇了龇牙,却还是硬撑着没有皱眉头。
这时,宁安侯府的护卫已经围了上来,将裴寂之和许尽欢护在中间。为首的护卫统领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曾上过战场,见过血雨腥风。他蹲下身查看了一下地上的血迹和打斗的痕迹,面色凝重地站起身来。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宁安侯许明远闻讯赶来了。他本在家中等着女儿回来,听到护卫传回的消息说路上遇到了刺杀,吓得脸色都变了,立刻带着人快马加鞭赶来。看到女儿安然无恙地站在裴寂之身边,他先松了一口气,可再看裴寂之那一身血迹,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
“裴公子,你伤得不轻。”许明远走上前来,仔细看了看裴寂之的伤口,脸色愈发凝重,“这些刺客出手狠辣,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分明是想要你的命。此事必定与镇国公府脱不了干系,寻常仇家不会下这样的死手,更不会在京城之中如此明目张胆地行凶。裴公子,你日后务必多加小心,回府之后,最好多带些人手,夜间出行更要多加防范。”
裴寂之点了点头,面色平静,仿佛方才经历的不是一场生死搏杀,而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多谢侯爷关心,寂之记下了。今日若非侯爷府的护卫及时赶到,寂之恐怕凶多吉少,救命之恩,寂之铭记在心。”
许明远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裴公子不必言谢,你与尽欢……唉,先不说这些,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伤。我让人送你去医馆,先把伤口处理了,失血过多可不是闹着玩的。”
裴寂之却摇了摇头:“不必了侯爷,我回府之后自会处理。天色已晚,侯爷还是先送许小姐回府要紧,莫要让小姐再受惊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许尽欢身上。少女已经擦干了眼泪,可眼眶还是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她站在那里,双手紧紧绞着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倔强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更多的是坚定——一种“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退缩”的坚定。
裴寂之心中一软,放柔了声音:“让你受惊了,是我不好。快随侯爷回去吧,夜深了,外头凉。”
许尽欢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裴公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怕。你要请旨赐婚,我等你。”
只这一句话,七个字——“你要请旨赐婚,我等你”——便让裴寂之心中所有的疲惫与伤痛,都烟消云散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被泪水洗过之后愈发清亮的眼眸,看着她脸上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忽然觉得,手臂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柳氏的算计不那么可怕了,前路的荆棘也不那么难以跨越了。他眼底满是温柔与笃定,那温柔像是春日里的暖阳,那笃定像是山巅上的磐石。
无论前路有多少杀机,多少阻拦,他都一定要请旨赐婚,娶她为妻,护她一生安稳。
“好。”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句郑重的誓言,“等我。”
许明远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他既心疼裴寂之的处境,又欣慰于女儿的勇敢,更对镇国公府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他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对裴寂之道:“裴公子,我先送尽欢回去,你也快些回府处理伤口。明日早朝,你若要请旨赐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许明远虽然不是什么权倾朝野的大人物,但该站出来的时候,绝不会退缩半步。”
裴寂之深深看了许明远一眼,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多谢侯爷。”
许明远点了点头,转身吩咐护卫牵来马车,扶着女儿上了车。许尽欢掀开车帘,最后看了裴寂之一眼,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放下了帘子。
马车缓缓驶离,马蹄声渐渐远去,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呜咽着穿过巷口。
裴寂之靠在墙上,仰头望着被云层遮住的月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左臂,鲜血已经将整条袖子染成了暗红色,触目惊心。可他的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这场刺杀,让他彻底明白了一件事——对柳氏和裴擎,再也不能有半分心软。他忍了十几年,藏了十几年,原以为只要自己不争不抢,就能换得一时安稳。可事实证明,有些人,你越是退让,他们越是得寸进尺;你越是隐忍,他们越是肆无忌惮。
他必须更快地站稳脚跟。
他必须查清生母当年的旧案,将柳氏的罪行公之于众。
他必须彻底摆脱国公府的桎梏,护住自己想护的人,娶回自己想娶的人。
裴寂之站起身来,用未受伤的右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捡起掉落在地的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他没有再去点灯,而是借着微弱的月光,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小巷。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孤独而坚定,像是一柄出鞘的长剑,锋芒隐而不露,却已在暗夜中划出了一道不可阻挡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