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请旨
一夜无眠。
裴寂之回到静思院时,夜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院中的老仆裴忠听到动静,披衣出来查看,借着月光瞧见主子左袖上那片暗沉沉的血迹,吓得腿都软了,连声喊着要请大夫。裴寂之摆了摆手,只让他打来清水,取来金创药和干净布条,便将他打发出去了。
他自己褪下外袍,露出左臂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刀刃划得很深,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红白的肌理,血已经半凝,将伤口与衣袖粘在一起,方才硬扯下来时,又撕裂了几分,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他咬着牙,用清水将伤口冲洗干净,药粉撒上去的瞬间,像是有千百根针同时扎入骨髓,他的手指微微颤了颤,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包扎完毕,裴寂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冷冷的光影,像是一地碎银。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脑海中却翻涌着无数念头——柳氏的刺杀、许尽欢含泪的眼眸、宁安侯那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以及,明日早朝的那道奏请。
他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时辰已经不早了,距早朝不过一个多时辰,睡是睡不着了,也不必再睡。他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靛青色的料子质地挺括,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将手臂上的伤口遮掩得严严实实。他又在袖中暗藏了一方帕子,以防伤口崩开渗血,弄脏了官服惹人疑心。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俊的面容,眉眼温润,神色从容淡然,仿佛昨夜那场生死刺杀,不过是春日里的一场梦,从未发生过。
裴忠端着热茶进来,见主子已经穿戴整齐,不由一怔:“公子,天还没亮呢,您这就要出门?”
“早朝不可迟误。”裴寂之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几分夜里的寒气。他将茶盏放回桌上,整了整衣冠,抬步往外走去,脚步平稳,脊背挺直,没有半分昨夜受过伤的痕迹。
裴忠跟在后面,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送他出了院门。
清晨的京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之中。长街两旁的店铺还未开门,只有早起的摊贩推着板车,在街角支起炉灶,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雾气,将整座城池渲染成一幅淡墨山水。裴寂之骑马行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马蹄声清脆而孤寂,一下一下,像是心跳的节拍。他的左臂隐隐作痛,每一下颠簸都会牵动伤口,可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异样。
他心里清楚,今日早朝,是他破局的关键一步。裴擎的阻拦、柳氏的刺杀,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惧怕他脱离掌控。而一旦陛下赐婚,有了皇权的庇护,柳氏再想动手,便要掂量掂量后果了。这条路他非走不可,而且,必须走成。
而此时,镇国公府内院,柳氏的房中,却是一片狼藉。
满地都是碎瓷片,青花的、粉彩的、霁红的,各式各样的瓷器碎了一地,几乎无处下脚。博古架上原本摆得满满当当的珍玩摆设,如今空了大半,剩下的几件也歪歪斜斜,摇摇欲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茶香——那是柳氏最爱的大红袍,此刻正从碎裂的茶壶中淌出来,浸湿了地毯,洇开一大片深褐色的水渍。
柳氏坐在临窗的玫瑰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扭曲得几乎变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阴鸷的戾气。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那上好的花梨木扶手被她掐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心腹嬷嬷赵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声音也在发颤:“夫人,老奴无能,派去的人……失手了。裴二公子身边来了援兵,是宁安侯府的人,恰巧路过,我们的人见势不妙就撤了,没能……没能得手。”
“废物!”柳氏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尖锐得像是刀刮过瓷器,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她的眼中满是戾气,像两团幽暗的火在燃烧,“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七八个人,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竟然也能失手?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赵氏连连叩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实在是那裴二公子身手了得,我们的人围攻了十几个回合都没能拿下他,老奴也没想到他藏得那么深……后来宁安侯府的护卫到了,再不走就要被拿住了,老奴只能让他们先撤……”
柳氏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她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裴寂之没死,而且有了防备,再想动手就难了。更重要的是,他今日要上早朝,要请旨赐婚——这个消息昨夜就传到了她耳中,才是她真正睡不着觉的原因。
“罢了。”柳氏的声音冷下来,像是寒冬腊月的冰碴子,“先随他去。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本事让陛下下旨赐婚。”
她说这话时,心中尚存一丝侥幸。陛下虽然年幼,可太后垂帘听政,最是看重朝堂势力的平衡。裴寂之是镇国公府的人,宁安侯府与镇国公府素来不和,两家联姻,势必打破现有的平衡。太后未必会愿意促成这门亲事,落得一个插手世家纷争的话柄。更何况,朝中还有她的人,到时候联名反对,陛下和太后也不能不顾及朝臣的意见。
想到这里,柳氏的心稍稍定了几分,可那股不安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怎么都拔不掉。
赵氏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着问:“夫人,那接下来……?”
柳氏站起身,绕过满地的碎瓷,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女人虽然年过四旬,却依旧风韵犹存,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阴狠,让整张脸看起来多了几分可怖。她不紧不慢地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声音平淡得像是话家常:“不急,等朝堂上的消息。若是陛下不允,那便是老天帮我;若是陛下允了……”她的手下意识地顿了一下,梳子悬在半空中,片刻后才继续往下梳,“若是允了,那就再想别的法子。总之,这门亲事,不能成。”
天色渐亮,晨曦透过窗棂洒进来,将满地的碎瓷映得闪闪发亮,像是一地碎裂的星光。柳氏看着那些碎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皇城之外,午门前的广场上,朝臣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裴寂之到时,朝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五成群,或论政事,或话家常,嗡嗡的说话声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裴擎早已到了,坐在朝房最里面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盏茶,却一口没喝。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铁青着脸,眉心拧成一个死结,周围的官员都看出了他心情不佳,没人敢上前搭话。他时不时抬头看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防着什么人。
裴寂之走进朝房时,裴擎的目光立刻像刀子一样射了过来,冰冷、锋利,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你要是敢在朝堂上乱来,我饶不了你。
可裴寂之像是没看见一般,面色如常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甚至还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神情淡然自若,仿佛裴擎那道足以让旁人胆寒的目光,不过是拂面而过的一缕微风。
周围的官员看着这对父子间诡异的气氛,心中各有揣测,却都不敢多言。谁都知道,镇国公府这位新科状元庶子,与国公府的关系早已是貌合神离。从裴寂之中状元那一刻起,这对父子之间的裂痕就成了京城官场上公开的秘密,只是没人敢当面提起罢了。
“裴少卿。”坐在裴寂之旁边的是礼部侍郎周文远,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平日里与他有些交情。周文远压低声音,凑过来问道,“你今日面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睡好?”
裴寂之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多谢周大人关心,只是昨夜翻阅卷宗,睡得晚了些,不碍事。”
周文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可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裴寂之的左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他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今日早朝,怕是不太平。你自己当心些。”
裴寂之心中一暖,微微颔首:“多谢周大人提点。”
卯时三刻,景阳钟敲响,沉闷的钟声在皇城中回荡,一声接一声,传遍了整座宫城。百官整肃衣冠,按品级依次列队,穿过长长的宫道,进入太和殿。
大殿之上,金碧辉煌,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庄严肃穆。陛下端坐于龙椅之上,虽年少,却已有了几分帝王威仪。太后垂帘于后,虽看不见面容,可那帘幕后透出的威压,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敢有半分懈怠。
百官行礼拜见,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早朝开始,先是几位大臣奏报朝政,户部奏报春耕之事,工部奏报河道修缮进展,兵部奏报边境军情。陛下端坐龙椅之上,一一批阅决断,虽年幼,却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偶有疑问之处,也会侧身请示帘后的太后,再由太后身边的太监传话出来。
裴寂之站在队列之中,静静地听着,神色专注,可左臂的伤口时不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蚂蚁在皮肉里啃噬。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被他借着拭汗的动作悄悄擦去,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待朝中大事商议完毕,殿中短暂的安静了片刻。
裴寂之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缓步出列,青色的官服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行至御前,撩袍跪地,动作干净利落,双手执笏,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沉稳,在大殿中回荡开来:“臣,大理寺少卿裴寂之,有一事启奏陛下。”
陛下抬眼,目光落在这位自己格外赏识的青年才俊身上。裴寂之连中三元的事迹,陛下自然是知道的,大理寺这几年的政绩,也多有裴寂之的功劳。陛下对他的印象一直很好——少年老成,才学过人,处事公允,不结党不营私,是个难得的纯臣。此刻见他出列,陛下的语气温和了几分:“裴少卿但说无妨。”
裴寂之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臣年已二十,到了婚配之年,心中已有心仪之人,此生非她不娶。奈何家中父亲执意阻拦,万般无奈,只得恳请陛下,为臣赐婚。”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像是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大殿中瞬间炸开了锅。文武百官纷纷侧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神色。谁也没想到,裴寂之竟会在早朝之上,当着天子与百官的面,公然请陛下赐婚——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自古以来,儿女婚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绕过父母直接求皇帝赐婚的道理?这不仅仅是失礼,简直是大逆不道。可偏偏裴寂之做得如此坦荡,如此理所当然,反倒让人一时不知该如何驳斥。
裴擎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人在胸口狠狠打了一拳。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两下,眼睛瞪得滚圆,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从队列中冲了出来,几乎是扑倒在殿上,声音又急又厉:“陛下,万万不可!犬子年少冲动,不懂事理,私自妄议婚事,还请陛下莫要应允!臣与宁安侯府政见不合,两家儿女亲事,万万不可!”
他急得满头大汗,连官帽都有些歪了,也顾不得整理。他心里清楚,一旦陛下应允赐婚,他所有的盘算都将化为泡影。裴寂之若是娶了许尽欢,有了宁安侯府这个岳家撑腰,日后就更难掌控了。更何况,他方才在侯府说的那番话——“门不当户不对”、“严加管束令爱”——若是传到陛下耳中,岂不是自打嘴巴?
朝堂上顿时热闹起来,柳氏安插在朝中的亲信们纷纷出列,跪了一地,七嘴八舌地附议阻拦。
“陛下,裴公子乃国公府子嗣,婚配之事当由父母做主,裴少卿此举有违孝道,还望陛下三思!”说话的是一位御史,姓王,长着一张方正的脸,声音洪亮,一副忠臣直谏的模样。
“镇国公所言极是,世家联姻,关乎朝堂势力,陛下不宜轻易插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这次开口的是吏部的一位郎中,姓李,是柳氏的远房亲戚,平日里没少在朝堂上替柳氏说话。
“裴少卿此举,实在有悖礼法,若开了这个先例,日后臣子皆效仿之,朝堂岂不成了婚介之所?”又一人站出来,语气咄咄逼人。
一时间,大殿之上,反对之声不绝于耳,嗡嗡嗡嗡,像是一群苍蝇在耳边乱飞。
裴寂之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听着那些反对的声音,神色依旧从容淡然,没有半分退缩。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出列反对的官员,一个一个地记住了他们的面孔和名字,心中冷笑——这些人,有的是裴擎的门生故旧,有的是柳氏的姻亲同党,还有几个纯粹是墙头草,看风向不对就出来踩一脚。他不急,也不慌,只是静静地跪着,像一棵扎根在石缝里的青松,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陛下看着殿中争执的众人,眉头微微皱起。他的目光在裴擎和那些反对的官员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到裴寂之身上。他看着裴寂之虽跪地却依旧坚定的模样,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坦荡的眼睛,心中暗自点了点头。陛下虽年少,可从小在深宫中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看人的眼光却极准。他看得出,裴寂之今日之举,不是冲动,不是叛逆,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年轻人,在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争取自己想要的人生。
太后在帘后轻轻咳了一声,身边的太监立刻附耳过去。片刻之后,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太后有旨,众卿平身,不必跪了。”
百官起身,可裴擎和那几个反对的官员依旧跪着,不敢起来。
陛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住了殿中所有的嘈杂:“朕听闻,宁安侯府嫡女许尽欢,聪慧善良,品行端正,乃是名门闺秀中的翘楚。裴少卿少年英才,连中三元,为国效力,与许小姐堪称天作之合。”
这话一出,裴擎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色。他的嘴唇张了张,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手撑在地上,微微发抖,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陛下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继续道:“婚姻之事,当以心意为重,何必被权势门第、朝堂纷争所束缚?裴寂之赤诚坦荡,敢于追求心中所爱,朕心甚慰。”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玉盘上的珍珠,清脆而有力。这番话,既是说给裴寂之听的,也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更是说给帘后的太后听的。陛下这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他欣赏裴寂之的坦荡与勇气,他支持这桩婚事,他不认可那些以权势门第为由的阻拦。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陛下抬起手,身边的太监立刻捧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展开来,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理寺少卿裴寂之,年二十,才学过人,品行端方;宁安侯府嫡女许尽欢,年十五,聪慧贤淑,温婉得体。二人年貌相当,情投意合,实乃天作之合。特赐婚约,择吉日完婚,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