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大婚
陛下赐婚,吉日敲定,不过一月,裴寂之与许尽欢的婚事便如期举行。
这一月间,京城中议论纷纷,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桩天子赐下的姻缘。有人说裴寂之是寒门逆袭的典范,一个庶子竟能娶到侯府嫡女,全凭自己挣来的功名;也有人说宁安侯府这门亲事攀得高明,裴寂之前途不可限量,日后必定位列三公;还有人说镇国公府与宁安侯府素来不和,这桩婚事只怕是表面风光、内里暗涌。各种说法甚嚣尘上,茶馆酒肆里的说书人甚至将这段姻缘编成了话本,添油加醋地讲给茶客们听,每每说到裴寂之在朝堂上请旨赐婚那一段,总要拍一下惊堂木,引来满堂喝彩。
而这一切喧嚣,都与裴寂之无关。
婚礼前三日,他便搬出了国公府,在京城西郊寻了一处清幽的别院暂住,按规矩新郎官婚前不宜与新娘相见,他便安安稳稳地待在别院里,每日读书写字,偶尔去大理寺交代几句公务,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可裴忠伺候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瞧出主子的不同——他写字时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看书时目光也会偶尔飘向窗外,像是在想着什么人,想着想着,便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裴忠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偷偷跟厨房说,这几日公子的胃口好了不少,每顿都能多吃半碗饭。
婚礼当日,天色未亮,整座京城便沸腾了起来。
从宁安侯府到镇国公府,沿途十里长街,早早地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小贩们推着板车在人群缝隙中穿梭,叫卖着瓜子花生糖葫芦,生意比往常好了几倍。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伸长脖子往远处张望,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娘子会有多好看。
宁安侯府中,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厅,到处贴着大红的喜字,满目皆是喜庆的颜色。下人们脚步匆匆,进进出出地搬着嫁妆——那是许明远和苏氏为女儿准备了大半年的东西,紫檀木的箱笼一抬接一抬,从内院抬到门外,整整齐齐地码了三十六抬,每一抬都沉甸甸的,打开来看,有上好的绫罗绸缎,有精致的金银首饰,有珍贵的古籍字画,还有一套红木雕花的家具,样样都是上等的好东西。
许尽欢的闺房中,铜镜前,她端端正正地坐着,任由喜娘和丫鬟们忙碌。
大红嫁衣已经穿好,那是一件绣着金凤的翟衣,用的是蜀地进贡的云锦,通体正红,衣摆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凤凰的尾羽用了七彩丝线,每一针每一线都精细到了极致,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美得令人屏息。凤冠是苏氏当年的嫁妆,纯金打造,镶着东珠和红宝石,沉甸甸的,压在发髻上,许尽欢的脖子微微用了些力才能撑住。
喜娘拿着细棉线给她开脸,线绳在脸上轻轻绞动,将脸颊上的绒毛一一拔去,微微的刺痛让她的眼眶泛了些红,可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碧桃在一旁递上脂粉口脂,一样一样地帮她妆点,描眉、画眼、点唇,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像是在完成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铜镜中的人影一点一点地变化着,从清丽的少女,渐渐变成明艳的新娘。
苏氏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用手帕捂着嘴,不想让女儿听见,可那压抑的抽泣声还是传到了许尽欢耳中。许尽欢转过头,看到母亲泛红的眼眶,自己的鼻子也酸了,眼眶一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娘。”她轻轻叫了一声。
苏氏快步走过来,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着,一边笑一边流泪:“我的尽欢真好看,比你娘当年出嫁时还好看。”她伸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角,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微微发抖,“到了国公府,要好好的,跟寂之好好过日子。他若欺负你,你便回来告诉娘,娘替你出气。”
许尽欢破涕为笑,轻轻抱住母亲,将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说:“娘,他不会欺负我的。女儿不在身边,您和爹要保重身子,别太挂念我。”
苏氏搂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温柔而缓慢。她想说很多话,想说记得天冷了多加衣裳,记得吃饭别挑食,记得受了委屈别忍着,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明远站在门外,负手而立,背对着房门,没有进去。他怕自己一进去,看到女儿穿着嫁衣的模样,会忍不住红了眼眶,在女儿面前失了做父亲的体面。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屋里母女俩低低的说话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紧了手中的折扇。
吉时将至,喜娘催了三遍,许尽欢才依依不舍地从母亲怀中直起身来。苏氏亲手将那顶沉甸甸的凤冠戴在她头上,又将大红盖头覆上去,红纱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一双绣着鸳鸯的红缎绣花鞋。
碧桃和另一个丫鬟一左一右扶着她,缓缓走出闺房,穿过长廊,穿过庭院,一路走到正厅。
许明远已经在正厅等着了。他换了一身新做的锦袍,腰束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可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几根白发,还是泄露了这些日子的操劳与不舍。他看到女儿被搀扶出来,那抹大红色的身影从门口缓缓走近,脚步轻而稳,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上。
喜娘递上红绸,一端交到许尽欢手中,一端交到许明远手中。许明远握住红绸,手微微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引着女儿往外走。
从正厅到府门,不过几十步的距离,许明远却走得极慢,像是每一步都不舍得走完。他想起了女儿刚出生时的模样,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粉色的棉花;想起了她第一次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咯咯地笑;想起了她第一次识字,拿着毛笔在宣纸上画了一团黑,得意地举给他看;想起了她第一次弹琴,手指还够不到琴弦,急得直哭……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过,一转眼,她就要嫁人了。
府门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八抬大轿停在门口,红绸扎花,金线绣凤,轿顶垂着金色的流苏,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轿旁站着一匹高大的白马,通体雪白,配着大红鞍辔,马鞍上系着红绸花,显得格外精神。
裴寂之骑在马上,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青松,俊朗非凡。喜服是宫中内务府赶制的,用的是与许尽欢嫁衣同款的云锦,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祥云纹,腰间束着白玉带,发束金冠,衬得他眉目如画,温润中透着几分英气。他的眉眼间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是极少在他脸上流露出的温柔,像是春日里融化的冰雪,让人看了心里暖洋洋的。
周围的百姓看到新郎官的模样,纷纷发出惊叹声。
“好俊俏的新郎官!”
“这就是新科状元裴大人?果然一表人才!”
“听说他是连中三元的奇才,如今又娶了宁安侯府的嫡女,真是人生赢家啊!”
“可不是嘛,这才子佳人的故事,比戏文里唱的还好看!”
裴寂之听在耳中,面上依旧淡淡地笑着,目光却一直落在侯府的大门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终于,那一抹大红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许尽欢被喜娘搀扶着,跨过门槛,缓缓走出府门。红盖头遮住了她的面容,可她走路的姿态依旧端庄从容,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没有半分慌乱。阳光洒在她的嫁衣上,金线绣的凤凰在光线下熠熠生辉,像是要展翅飞去。
裴寂之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鞭炮的烟雾,穿过漫天飞舞的红纸屑,定定地落在那抹红色身影上。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擂鼓,快得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耳边奔涌的声音。他见过许尽欢很多次,在春日宴上,在静思院中,在小巷的月光下,可她穿着嫁衣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虽然盖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可他就知道,那红纱之下,一定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大步走到许尽欢面前。喜娘递上红绸的另一端,裴寂之接过,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拉了拉,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我在这里。
许尽欢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也轻轻拉了拉红绸,回应他。
两人之间的这个小小互动,旁人根本注意不到,可对他们来说,却像是一句无声的承诺,在掌心与掌心之间,通过那根细细的红绸传递着。
许明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终于没忍住,眼眶红了。他快步走上前,将女儿的手从喜娘手中接过来,郑重地交到裴寂之手中。裴寂之握住那只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喜服袖子传过来,暖暖的,稳稳的。
“寂之。”许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把尽欢交给你了。”
裴寂之看着这位岳父泛红的眼眶,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岳父放心。”
许明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握了握两人的手,然后退后一步,转过身去。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眼泪就会掉下来。
鞭炮再次响起,锣鼓敲得震天响。喜娘搀扶着许尽欢上了花轿,轿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裴寂之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花轿,嘴角微微上扬,轻轻一夹马腹,白马迈开步子,缓缓前行。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京城长街,吹吹打打,好不热闹。三十六抬嫁妆一抬接一抬,红绸飘飘,引得路人啧啧称赞。沿途的百姓伸长了脖子看,有的大声叫好,有的拍手鼓掌,还有的跟着队伍走了一段路,只为多看几眼这位传说中的状元郎和新娘子。
许尽欢坐在花轿中,轿子的晃动让她有些微微的眩晕。她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轻轻攥着嫁衣的衣料,心中满是欣喜与忐忑。嫁衣的料子光滑细腻,被她攥出了几道浅浅的褶皱,她低头看着那些褶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竟然在担心嫁衣皱了会不会不好看。
从今往后,她便是裴寂之的妻,要与他共度一生。她不怕国公府的刁难,不怕柳氏的算计,她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不能帮他分担那些藏在心底的沉重与隐忍。她想着想着,眼眶微微有些发酸,可嘴角却始终上扬着,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发自心底的欢喜。
迎亲队伍绕了大半个京城,终于抵达了镇国公府。
国公府今日也挂满了红绸红灯笼,门口贴着大红的喜字,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这些布置处处透着敷衍——红绸的颜色不够鲜亮,像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灯笼的大小参差不齐,有些灯穗已经散了线;门前的红毯铺得歪歪斜斜,边角都没有压平。下人们虽然都换上了新衣裳,可脸上的表情大多是程式化的恭顺,缺少几分真心实意的喜气。
裴擎站在正厅门口,穿着赭红色的长袍,面色阴沉得像是要下雨。他依着礼数操办了婚事,该花的银子也花了,可全程没有半分笑意,嘴唇紧抿,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喜色,只有压抑的愤怒和不甘。他身边的裴明轩也是一脸的不耐烦,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用眼角余光瞥着门口,像是在等一场不得不演完的戏。
柳氏站在裴擎身旁,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面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她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既不会显得太高兴惹裴擎不快,也不会显得太冷淡在外人面前失了体面。可若有人仔细看她的眼睛,便会发现那双丹凤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像是一潭死水,底下藏着暗涌。
宾客们已经到齐了,满满当当地坐了一院子。有朝中的官员,有各府的诰命夫人,有裴家的远亲近邻,还有不少是看在裴寂之的面子上主动来道贺的。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瞟向主位上的裴擎夫妇,又瞟向门口,心中各自揣测着这桩婚事背后的暗流。
花轿在府门前落下,裴寂之下马,走到轿前,轻轻踢了一下轿门——这是规矩,寓意着新郎给新娘一个下马威,让她日后乖乖听话。可裴寂之这一脚踢得极轻极轻,轻到几乎只是碰了一下轿门,像是怕弄疼了轿中的人。周围的宾客看到这一幕,有人轻笑出声,有人啧啧称奇,都说裴少卿这是心疼媳妇,舍不得用力。
喜娘掀开轿帘,伸手去扶许尽欢。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轿中伸出来,轻轻搭在喜娘的手臂上,然后,那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子缓缓起身,弯腰出了花轿。红盖头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露出她一截小巧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嘴角,那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在跟裴寂之说——我来了。
裴寂之伸出手,许尽欢的手从喜娘手中转到他手中,两人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融。他的手干燥而温暖,她的手柔软而微凉,握在一起的那一刻,两人同时微微收紧了几分,像是在无声地确认彼此的存在。
跨火盆、跨马鞍,一一走过。许尽欢虽然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脚下的路,可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因为她知道,裴寂之就在身边,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拜堂在正厅举行。
厅中布置得还算像样,红烛高燃,香案上供着天地牌位,两侧摆满了宾客送来的贺礼。裴擎与柳氏端坐在上座,裴擎面无表情,柳氏面带假笑,两人像是一对泥塑的木偶,僵硬地坐在那里,等着新人行礼。
司仪高喊:“一拜天地!”
裴寂之牵着许尽欢转过身,面朝门外,两人同时躬身下拜。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身边的她,红盖头微微前倾,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纤细而柔美。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从春日宴上的惊鸿一瞥,到静思院的赠笔相知,再到朝堂上的请旨赐婚,一路走来,多少艰难,多少波折,终于,他娶到了她。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面朝裴擎和柳氏,再次躬身下拜。裴寂之弯腰的弧度很大,比寻常的拜堂礼更深更重,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是一种骨子里的倔强与骄傲,即便是在跪拜高堂,他也从不曾真正弯下过腰。柳氏看着跪在面前的裴寂之,脸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指尖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红痕,可她终究什么也没做,只是保持着那副假笑的面具,接受了他的跪拜。
“夫妻对拜!”裴寂之转过身,面对许尽欢。两人相对而立,红绸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像是在画一个无形的圆。他们同时弯下腰,深深地对拜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那一刻,红盖头的一角轻轻飘起,许尽欢看到了一双靴子——大红喜服的衣摆下,是一双黑色的官靴,靴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她忽然觉得,这双靴子真好看,比天底下所有的靴子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