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洞房花烛
“礼成!送入洞房!”
司仪的声音洪亮而喜庆,宾客们纷纷鼓掌叫好,一时间欢声雷动。
裴寂之牵着许尽欢,在宾客们的簇拥下,穿过庭院,穿过长廊,一路走向后院的新房。身后是此起彼伏的道贺声、笑闹声、鞭炮声,热闹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可裴寂之的耳中,只听得见身边人的呼吸声,轻柔而平稳,一下一下,像是最动听的乐曲。
新房布置得还算妥帖,红帐红被红烛,桌上摆着花生桂圆莲子红枣,寓意“早生贵子”。裴寂之扶着许尽欢在床边坐下,弯腰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我先去前面应酬,很快回来。”声音极轻极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许尽欢在红盖头下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碰,便收了回去。
裴寂之直起身,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新房。
回到前厅,宾客们已经喝开了。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觥筹交错,笑语喧阗。裴寂之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意,从容应对,滴水不漏。
朝中的同僚们纷纷道贺,礼部侍郎周文远拍着他的肩膀说:“裴少卿,恭喜恭喜!许小姐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你二人郎才女貌,真是天作之合!”裴寂之微笑致谢,与他对饮了一杯。
大理寺的同僚们也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少卿大人,您这一成亲,日后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没日没夜地泡在衙门里了,家里有人等着呢!”裴寂之笑着摇头,也不辩解,又饮了一杯。
镇国公府的旁支亲戚们也凑上前来,说着些不咸不淡的吉利话,面上笑得殷勤,可眼底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对裴寂之这个“庶子逆袭”的复杂情绪。裴寂之对他们的态度不冷不热,既不失礼,也不亲近,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
敬到裴擎那一桌时,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裴擎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酒杯满满当当,一口没喝。他看到裴寂之走过来,脸色沉了沉,端起酒杯,生硬地碰了一下,便一饮而尽,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裴寂之也不在意,将杯中酒饮尽,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坐在一旁的裴明轩,看着裴寂之风光无限的模样,心中嫉妒得发狂。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金丝玉带,头上戴着束发金冠,浑身上下都是上等的行头,本想着在宾客面前好好出出风头,可谁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裴寂之身上,根本没人多看他一眼。从前那个被他随意欺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庶子,如今却成了人人艳羡的状元郎、大理寺少卿,还娶了侯府嫡女,满京城都在谈论他的婚事——这让一向心高气傲的裴明轩,如何能忍?
他端着酒杯,阴沉着脸走到裴寂之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阴鸷与不甘:“裴寂之,你别得意,不过是娶了个侯府小姐,有什么了不起?这国公府的一切,终究是我的,你别想抢走半分!”
裴寂之端着酒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回击都更让裴明轩难受。
“我从未想过与你争抢国公府的东西。”裴寂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生母的公道,是自己的前程,是护许尽欢一生安稳。国公府的权势爵位、金银田产,他从未放在眼里。
说罢,他不再理会裴明轩,转身走向另一桌宾客,留下裴明轩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手中的酒杯被捏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他看着裴寂之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怨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夜渐渐深了,宾客们陆续散去,喧嚣渐歇。
裴寂之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站在庭院中,深深吸了一口夜风,驱散了几分酒意。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的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喜服,衣襟上沾了些酒渍,袖口也有些褶皱,可他没有在意,整了整衣冠,抬步往后院走去。
推开新房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屋内红烛高燃,两支手臂粗的龙凤喜烛,烛火静静地燃烧着,映得满室通红,暖意融融。桌上摆着合卺酒,两只小小的银杯,杯中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花果的甜香,混在一起,让人心神宁静。
许尽欢端坐在床边,依旧戴着红盖头,身姿温婉,静谧美好。她坐了一整天,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懈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裴寂之缓步走到她身边,脚步放得极轻极慢,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宁。他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他忽然觉得心口一软,喉间微微发紧,站了片刻,才伸手拿起一旁的喜秤。
喜秤是红木做的,秤杆上雕着精美的花纹,秤砣系着红绳。他的手稳稳地握着秤杆,轻轻探到红盖头的边缘,微微用力,向上挑起。
红盖头缓缓落下,像是晨雾散去,露出了底下的容颜。
许尽欢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红烛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她今日化了妆,比平日多了几分明艳,黛眉如远山,眼波似秋水,唇上点了胭脂,红润饱满,像是一颗熟透的樱桃。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烛光映的,还是害羞的,眉眼间含着羞意,却又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欢喜,眼底满是温柔,像是盛了一汪春水。
四目相对,一时间,屋内安静无比。
只有红烛燃烧的噼啪声响,细微而清脆,一下一下,像是在替他们数着心跳。两人的心跳都很快,快到几乎能从彼此的眼神中听到那急促的声响,可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记一辈子。
裴寂之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动容。他想起了春日宴上,她站在桃花树下,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她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看着远处;想起了静思院中,她送他那支笔,笑着说“我信你”,那三个字,他记到了现在;想起了小巷的月光下,她流着泪说“我等你”,那声音里的坚定,让他觉得自己受的所有伤都值得;想起了朝堂上,他跪请赐婚,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他要娶她,一定要娶她。
一路走来,布满荆棘,可终究是得偿所愿。
他俯下身,微微弯下腰,与她平视。他的声音轻柔,带着满满的珍视与心疼,像是在对一件易碎的珍宝说话:“尽欢,委屈你了。在这国公府里,让你受委屈了。”
他知道国公府人心复杂,柳氏与裴擎对他满心敌意,许尽欢嫁入这里,日后必定会处处受限,受不少委屈。这是他最心疼的事,也是最无奈的事。他可以护着她,可他不能时时刻刻都守在她身边,总有些时候,她要独自面对那些刁难与算计。
许尽欢看着他眼底的那抹愧疚与心疼,心中一阵酸软。她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微微有些凉,她的掌心却温暖而柔软,十指交握,掌心相贴,像是一种无声的盟约。
“我不委屈。”她的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像是山间的磐石,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无论在哪里,我都不怕。寂之,日后我们夫妻同心,任何困难,我们一起面对。”
她聪慧通透,早在嫁给他之前,就已经看清了镇国公府的人情冷暖,也早就知道裴寂之在府中多年的不易。她嫁给他,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状元少卿,不是因为镇国公府的权势富贵,而是因为他是裴寂之,是那个在春日宴上替她挡酒的少年,是那个在静思院中为她画眉的男子,是那个在小巷中浑身是血却还笑着说“没事”的倔强的人。
裴寂之心中一暖,像是有一股温热的泉水从心口涌出,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着彼此的心意,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碧桃端来了合卺酒,两只银杯并排放在托盘中,杯中酒液清亮,映着烛光,像是两汪小小的琥珀。裴寂之端起一杯,递给许尽欢,自己端起另一杯。两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像是一株藤蔓缠绕着另一株藤蔓,分不清彼此。他们同时低下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微甜中带着一丝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暖的,像是一团小小的火焰在胸腔中燃烧。
许尽欢放下酒杯,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不知是酒意还是羞涩,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像是春日里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
这一夜,红烛高燃,温情脉脉。没有过多的甜言蜜语,可两人之间,早已心意相通,彼此信任。他们坐在床边,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偶尔说几句闲话,偶尔对视一笑,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彼此的存在。那种安宁,那种踏实,是裴寂之二十年来从未感受过的。他忽然觉得,这座冰冷的国公府,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