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新名字
马车停到东宫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春鸢掀开车帘,萧清商先下来。她在车旁站了一瞬,回头看车厢里,阿檀还蹲在角落里,姿势跟一个时辰前一模一样。
“下来。”萧清商说。
阿檀动了。她从车上滑下来,动作很轻,落地没有声音,然后站在马旁,垂着手,低着头。
萧清商没说什么,转身往里走。
东宫的门廊下点了灯笼,橘黄色的光把石板地照得发亮。守门的侍卫看见萧清商,躬身行礼,眼神扫过她身后那个瘦小的黑衣女孩,露出一点疑惑,但没人开口问。
穿过前院,穿过二门,到了后院的书房。萧清商推门进去,春鸢跟在后面,阿檀跟在春鸢后面。
书房不大,朝南的窗户开着,晚风把桌上的纸吹得沙沙响。萧清商在书案后坐下,拿起茶壶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抬头看阿檀。
阿檀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站在门槛外面,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线拦住了。脸上的那道伤口已经凝了血痂,黑色的短褐上全是灰和干涸的血迹,脚上一双草鞋,左脚那只的带子断了,是用布条重新绑上的。
萧清商看了看她,对春鸢说:“带她去洗个澡,换身衣裳。”
春鸢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朝阿檀招手:“跟我来吧。”
阿檀没动。她看着萧清商。
“去吧。”萧清商说。
阿檀这才转身,跟着春鸢走了。
书房安静下来。萧清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桌上摊着几份兵部的文书,她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脑子里还在转。
前世的影七,到她身边的时候已经十八岁,功夫已经练成,话已经不会说了,所有的习惯都已经定型。她从来没想过那个人十五岁、十三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现在知道了。
瘦成这样,站在角落里像一只被踢过太多次的狗。
丑时三刻,春鸢回来了,推开书房的门,表情有点古怪。
“殿下,洗好了。”
萧清商抬头。
阿檀站在春鸢身后。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是春鸢临时找来的,袖子长了一截,折了两道上去。头发洗过了,半湿地披在肩上,没有束起来。脸上的伤口被春鸢擦了药,血痂还在,但周围的泥和汗都洗干净了。
萧清商看了她几秒。
洗干净之后,她看起来更小了。不是十三岁,像十一二岁。下巴尖尖的,颧骨高高的,一双眼睛黑沉沉地嵌在瘦脸上,大得不太协调。
“过来。”萧清商说。
阿檀走进来。这回她跨过了门槛,但只走了三步就停下,站得笔直,手贴着裤缝。
萧清商指了指书案前面的矮凳:“坐。”
阿檀看了看矮凳,没坐。
萧清商没再坚持。她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推到桌子另一边:“喝水。”
阿檀看着那杯水,没动。
“不渴?”
阿檀摇头。
“渴了就喝。”萧清商把那杯水留在桌上,低头看文书。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萧清商批完了三份文书,抬起头,那杯水还在原地。
阿檀站在三步外,姿势跟一开始一模一样,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地面。但她的嘴唇——萧清商注意到,她的嘴唇裂开了,有一道细细的血口子。
渴了。但不敢喝。
萧清商没再说什么。她拿起那杯水,走过去,放到阿檀手里。
阿檀接住了。但她没喝,捧着杯子,抬头看萧清商。
“喝。”萧清商说。
阿檀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水。喝得很慢。
萧清商回到书案后坐下,继续批文书。
又过了半个时辰,文书批完了。萧清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一眼阿檀——她还站在那,手里捧着空杯子。
“春鸢。”萧清商朝门外喊了一声。
春鸢小跑着进来。
“带她去偏房,今晚就住那。被褥枕头都备齐。”
春鸢点头,转身对阿檀说:“跟我走吧。”
阿檀这次没有看萧清商。她把空杯子放在书案上,放得很轻,然后跟着春鸢走了。
萧清商收拾了一下桌面,准备回寝殿。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窄矮凳——还是空的。
她想起前世影七跪在她面前的样子。一身黑衣,戴着面具,跪在大殿的砖地上,膝盖着地的声音很轻很稳。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影七十八岁,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暗卫了。不问为什么,不抬头,不说话。
萧清商那时候觉得,这就是一个暗卫该有的样子。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什么“合格”。那是扼杀了这个孩子所有成长的可能性。
她关上门。
第二天一早,萧清商在书房里吃早膳。粥是白米粥,配一碟酱菜、一碟肉松、两个花卷。
她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春鸢:“阿檀吃了没有?”
春鸢愣了一下:“殿下是说昨晚那个小姑娘?”
“嗯。”
“奴婢让厨房送了,但她好像……不怎么吃。”
“什么叫不怎么吃?”
“粥喝了一半,花卷咬了一口,就不动了。”春鸢想了想,“可能是怕生,过两天就好了。”
萧清商放下筷子,起身去了偏房。
偏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看见阿檀坐在窗下,膝盖蜷着,怀里抱了一个枕头。
桌上放着春鸢说的早餐。粥喝了一半,花卷咬了一口,酱菜没动。
萧清商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跟阿檀面对面。
“不饿?”
阿檀摇头。
“训练营里吃多少?”
阿檀没回答。她的手指在枕头角上无意识地抠着。
萧清商等了片刻,站起来,没再问。她走到偏房门口,对守在走廊里的春鸢说:“去厨房拿一碟桂花糕来。”
春鸢去了。不多时端了一碟桂花糕回来,放在桌上。
萧清商拿起一块,自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甜的。”她说。
然后把碟子推到阿檀面前。
阿檀看着那碟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萧清商嘴角沾着的一点碎屑。
她伸出手,拿了一块。
咬了一口。
然后咬了一口大的。
萧清商看着那块桂花糕在她手里一点一点变小。吃到第三块的时候,阿檀的速度慢下来了,她把最后半块桂花糕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吃完,像是在舍不得。
萧清商站起来,没说什么,回了书房。
之后几天,萧清商慢慢摸清了阿檀的习惯。
不敢出声。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发出声音。有一次春鸢在偏房门口踢到了门槛,摔了一跤,哎呦了一声。阿檀从偏房里冲出来,站在走廊上,浑身上下绷得紧紧的,手攥成拳头,但嘴巴闭得死死的,一个字都没说。
萧清商试了几次。她会在批文书的间隙,随口跟阿檀说一两句话。
“今天天气不错。”
阿檀点头。
“春鸢做的桂花糕还行?”
阿檀点头。
“你头上的伤还疼不疼?”
阿檀还是点头。点完之后顿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萧清商看懂了。头一下是回答“疼”,摇的那下是说“没关系”。
“以后疼就说疼。”萧清商说。
阿檀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又过了几天,萧清商把阿檀叫到书房。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会写字吗?”
阿檀摇头。
萧清商没指望她会。训练营出来的孩子,会握刀就不会握笔。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递给阿檀看。
“这是‘檀’字。你名字里的‘檀’。”
阿檀低头看那个字。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记住。
“你不想说话的时候,可以写。”萧清商把笔递给她。
阿檀接过笔,握法是握刀的握法。萧清商没纠正她。
阿檀低头看了看纸,又看了看手里的笔。然后她弯下腰,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檀”字。笔画是错的,顺序是乱的,但她照着萧清商写的那个样子,一笔一划把它画了出来。
萧清商看了几秒,说:“对。就是你的名字。”
阿檀盯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笔放下。
萧清商以为她要走了。但阿檀没有走。她站在书案前面,嘴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
萧清商没动,没催促,就在旁边等。
过了很久。
“阿……檀。”
声音很小。哑的,像是嗓子很久没用过,生了锈。两个字之间隔了一个呼吸的长度,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重新鼓一次劲。
这是萧清商第一次听她说话。
阿檀自己好像也被这个声音吓到了。她说完就低下头,盯着地面,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萧清商看着那两只发红的耳朵尖。
“嗯。”她说,“是你的名字。”
阿檀又张了张嘴。
“……殿下取的。”
三个字。比刚才长了,声音还是小的,但一个接一个,没断开。
“对。我取的。”
阿檀沉默了片刻。
“……好听。”
萧清商没接话。她低头翻了一份文书,批了两行字,抬头发现阿檀还在那站着,耳朵尖还是红的。
“行了,回去吧。”萧清商说。
阿檀转身走了。到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萧清商一眼。
就一眼。很快。
但萧清商看见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点亮。不是光,是一种之前没有过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后来她才想明白。
那是一个人终于感到自己真切的活着。
在训练营里,阿檀不算活着,像一架机器。吃饭,训练,睡觉,像一把被磨砺的兵器。兵器不需要有感情,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名字。
萧清商给了她一个名字。
从那天起,她不只是影七了。是阿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