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训练
阿檀住进东宫的第二个月,萧清商开始留意她的身手。
早上阿檀会在后院练刀。没人要求她练,她自己起的头。每天天不亮就站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用一把从训练营带出来的短刀对着树干劈砍。刀法很野,没有章法,但每一刀都用足了力气,树干上已经被她砍出了一道深深的豁口。
萧清商在廊下看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她叫来了东宫侍卫长陈渡。
陈渡三十出头,从边军调回来的,功夫扎实,带过兵。萧清商把他叫到书房,开门见山。
“后院那个小姑娘,你去看看她的功夫。”
陈渡领命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回来,表情不太好。
“殿下,她的底子太差了。”陈渡说,“力气不够,身法不稳,刀法基本没有,就是凭着不要命在打。这种打法,遇上真正的高手,一招都接不住。”
萧清商知道他说的对。前世影七到她身边的时候已经十八岁,功夫是在训练营里又磨了五年磨出来的。现在的阿檀才十三,刚入训练营不到一个月,除了“不怕死”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带她。”萧清商说,“三个月,把她底子打起来。”
陈渡犹豫了一下:“殿下,属下不是不愿意,但属下带的都是成年兵卒,训练量她未必跟得上。”
“你跟她说。她要是撑不住,她自己会停。”
陈渡没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当日下午,陈渡在后院划了一块地方,开始训阿檀。
萧清商没有去看。但她从春鸢嘴里知道了一星半点的消息。
第一天,陈渡让阿檀扎马步,扎了半个时辰,她的腿在抖,但没倒。陈渡说可以歇了,她站直身子,原地等了片刻,问了一句“可以继续了吗”。陈渡愣了一瞬,又让她练了半个时辰。
第七天,陈渡让阿檀负重跑圈,小腿上绑了沙袋,跑了二十圈。跑到第十五圈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地上,破了皮。她爬起来继续跑,跑到第二十圈,陈渡叫停,她站在原地喘气,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血,用袖子擦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萧清商批完文书,去后院走了走。
阿檀还在练。陈渡已经走了,她自己一个人对着木桩练刀。萧清商站在廊柱后面看了一会儿。跟半个月前比,阿檀的身法稳了一些,不再是一味地蛮砍,开始有了一点进退的意思。但问题也很明显,她的力量确实不够,短刀砍在木桩上,震得她自己的手臂都在晃。
萧清商正准备走,阿檀忽然停下来了。
她转过身,朝萧清商的方向看过来。
廊柱挡着,按理说她看不见。但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萧清商身上,像是知道她站在那里。
萧清商走出来。
“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阿檀说。
这两个字她说话比前几天顺多了。这个月里,阿檀的话还是很少,但不再是一个字都不说了。春鸢问她吃什么,她会说“都行”。陈渡训她的时候,她会说“知道了”。偶尔萧清商问她话,她也会答——虽然都是很短的句子,两三个字就打住了。
萧清商走到木桩前,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刀痕。有新有旧,新的在旧的上面叠着,木屑掉了一地。
“手伸出来。”
阿檀把手伸出来。
两只手的手掌全是茧子和水泡。有的水泡破了,露出红嫩的肉,混着血迹。指节上全是青紫色的磕伤,指甲缝里嵌着碎木屑。
萧清商看了几秒,没说话,转身走了。
阿檀把手缩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她不明白殿下为什么要看她的手。
第二天,春鸢送了一罐药膏到阿檀的偏房。
“殿下让我给你的。”春鸢把药膏放在桌上,“涂手上的,早晚各一次。”
阿檀打开罐子闻了闻,是金疮药的味道,但比训练营里发的那种要细得多。
她没涂。
早上练刀的时候,她把手上的伤口又磨破了。收刀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渗出来的血,用袖子擦了擦,把药膏揣进怀里,继续练。
晚上萧清商路过偏房,灯还亮着。她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阿檀坐在床沿上,正低着头往手上涂药膏。动作很笨,涂得到处都是,药膏糊了满手,像抹浆糊。
萧清商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
陈渡的训法很硬。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先跑圈,再扎马步,然后练刀法。下午是力量训练,举石锁、拉铁弓。晚上还要加一套身法训练,翻墙、爬杆、走窄木。
阿檀一项不落地全做了。
有时候陈渡看她实在撑不住了,说“今天歇了吧”,她就站在那,不说话,也不走。陈渡问她什么意思,她说“还没练完”。陈渡没办法,只好接着训。
一个月后,陈渡跟萧清商汇报了一次。
“进步很快。”陈渡说,“比我想的快得多。这孩子的底子其实不差,就是之前没人教过。力气还是小,但她肯练,再过两个月能把短板补上来。”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殿下,这孩子有点太不要命了。属下说练十组,她练十五组。属下说歇一盏茶,她歇半盏就自己起来了。再这么下去,属下的训练计划怕是要被她提前练完了。”
萧清商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控着点。别让她把自己练废了。”
陈渡应了。
第二个月,陈渡开始教阿檀正经的刀法。不是野路子劈砍的那一套,是有招式、有步法、有呼吸配合的刀法。
阿檀学得很快。不光是快,还有一种让陈渡说不清的东西。每一个动作,她练几遍就能找到感觉,像是身体里本来就有这些东西,只是之前没被唤醒。
陈渡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萧清商。
萧清商没接话。她知道自己前世从训练营里调走影七的时候,那人十八岁,功夫已经是暗卫里拔尖的。那多出来的五年,阿檀在训练营里每天练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能猜到。
陈渡无论用什么方式教她的时候,阿檀都能游刃有余的学会。
又过了半个月。
一天傍晚,萧清商在后院看了一会儿阿檀练刀。这回她没站在廊柱后面,直接在场边坐下了。
阿檀看见她来了,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练得更用力了。每一刀都劈得很重,“砰”“砰”“砰”地砸在木桩上,木屑飞溅。
萧清商看了一会儿,说:“停。”
阿檀收了刀,转过身,微微喘着气。
“你劈木桩的时候,手腕是僵的。”萧清商说。
阿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陈渡没教你怎么放松?”
“教了。”阿檀说,“放松不了。”
萧清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右手腕。
阿檀整个人僵住了。
萧清商捏了捏阿檀的手腕,感觉到那一块肌肉硬得像石头。
“你太紧了。每一次出刀都在用全力,但你不需要每一刀都用全力。该轻的时候轻,该重的时候重。”
“怎么分?”阿檀问。
“你的刀会告诉你。”
阿檀看着她,似乎没听懂。
萧清商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再劈一刀。别想太多,就劈。”
阿檀转过身,举起刀,朝木桩劈下去。还是用全力,“砰”的一声。
“再来。”萧清商说。
阿檀又劈一刀。
“再来。”
再劈。
连劈了七刀,阿檀的呼吸开始乱了。第八刀劈下去的时候,力道明显比前面几刀轻了。
“就这刀。”萧清商说,“记住这个感觉。你的刀没力气的时候,它自己会告诉你。你不需要一直绷着。”
阿檀看着木桩上那道比前面浅了很多的刀痕,沉默了一会儿。
“懂了。”她说。
萧清商转身走了。
她走后,阿檀没有继续练刀。她站在木桩前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
手腕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那天晚上,春鸢去给阿檀送饭,发现她坐在偏房的窗台上,对着月亮看自己的手腕。
“看什么呢?”春鸢问。
阿檀把手放下来,接过饭碗。
“没什么。”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几下,忽然说了一句:“春鸢姐姐。”
“嗯?”
“殿下……以前也会这样看人练刀吗?”
春鸢想了想:“殿下哪有空。殿下忙得很,兵部的事、东宫的事,一天到晚批不完的文书。以前从来不往后院来的。”
阿檀没再问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吃了两口,跟平常好像没什么两样。
春鸢没注意到。
但阿檀自己知道,她在笑。
第二个月底,陈渡跟萧清商做了一次完整的汇报。
“力量上来了,刀法基本架子有了,身法还要再练。”陈渡把一本小册子放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阿檀每天的训练情况,“殿下,这孩子有点特别。”
“哪里特别?”
“她不怕疼。”陈渡斟酌了一下用词,“不是嘴上说不怕的那种,是真不怕。膝盖摔破了,继续跑;手磨出血了,继续练;属下有时候故意加大训练量看她反应,她一声不吭全扛下来了。我带兵十几年,见过不怕死的,但没见过这个年纪就不怕疼的。”
萧清商翻着那本册子,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继续训。”她说,“明年这个时候,我要她能在东宫暗卫里排进前三。”
陈渡愣了一下,随即抱拳:“属下领命。”
陈渡走后,萧清商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
最后几页是陈渡写的评语。最后一行写着:“此女根骨极佳,心性坚韧,若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萧清商合上册子,放在书案的抽屉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偏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到一个瘦小的影子在灯光下站着,手里握着刀。
还在练。
萧清商看了一会儿,放下窗。
前世她欠这个人的。
这辈子她打算把能给的都给了。
但她今天握住阿檀手腕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闪过去——太轻了。这个人的手腕太轻了。轻到让她想起前世最后一幕,那个人倒在她怀里的时候,也是这么轻。
她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廊柱后面,阿檀靠在墙上,手里还握着今天练的那把短刀。
她其实已经练完了。但她看见萧清商书房的灯还亮着,就走过来站在廊柱后面。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然后书房的灯灭了。
阿檀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