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布局
萧清商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今天要做的事。昨天从城南回来之后,她又翻了一遍那几本账册,几个关键的数字已经刻在脑子里了。今天要去户部,不是去吵架,是去摸底。
户部衙门在宫城东侧,三进院子,门口两只石狮子,其中一个缺了半边耳朵。萧清商的马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户部的当值官吏正在扫台阶,看见东宫的马车,扫帚差点脱手。
“殿、殿下?您怎么来了?”
“周明远在不在?”
“周大人在,在的,殿下里面请——”
萧清商下了车,径直往里走。春鸢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那几本账册。
户部侍郎周明远正在值房里喝茶。五十多岁,圆脸,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看起来像个和气的账房先生。前世萧清商跟他打过几年交道,知道这个人表面圆滑,但不是坏人,就是胆子小,遇事第一反应是缩。
周明远看见萧清商,茶杯举到一半顿住了,赶紧放下,站起来行礼。
“殿下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底下人传个话,臣过去就是了——”
“坐。”萧清商在他对面坐下,从春鸢手里接过布包,解开,把三本账册摞在桌上。
周明远看了一眼那三本账册的封皮,笑容僵了一瞬。
“殿下,这是——”
“永安四年到永安六年的北境军需账册。户部留底的。”萧清商翻开第一本,翻到折了角的一页,转过去对着周明远,“周大人,这一笔,永安四年九月,北境驻军冬衣银两,户部拨了八万两。你帮我看看,对不对?”
周明远凑过去看了一眼,点头:“对,八万两,臣记得这笔账,当时还是臣经手的——”
“你再看看这个。”萧清商翻开第二本,翻到另一处折角,“永安四年十一月,北境驻军申请追加冬衣,理由是‘银两已拨,物资未到’。这一笔,户部又拨了四万两。”
周明远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拿起两本账册对比着看,翻来翻去看了几遍,额头开始冒汗。
“殿下,这两笔账……是连着的。”
“对,是连着的。第一笔八万两,第二笔四万两,中间隔了两个月。问题在于——”萧清商翻开第三本账册,“永安五年三月,北境驻军上了一份折子,说永安四年的冬衣至今未到。兵部查过之后回复说,银两已拨付,但‘运输途中损耗’。你猜损耗了多少?”
周明远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
“十二万两。”萧清商说,“八万加四万,十二万两,一两不差,全损耗了。”
值房里安静了。
周明远的手放在账册上,指尖压着纸页,指节发白。
“殿下,这笔账……臣当年经手的时候,没往深了想。”他的声音低下去,“运输损耗,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萧清商看着他,“十二万两,够北境五万驻军每人添置两套冬衣还有剩。全损耗了。周大人,你在户部做了二十年,你觉得这事正常吗?”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萧清商等了几息,把账册合上,摞好,重新包进布里。
“周大人,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找你麻烦。”她站起来,“我是想请你帮我个忙。”
周明远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殿下请讲。”
“这十二万两,从户部出去,经了谁的手,走的是哪条线路,中间过了几道关卡,我要知道每一笔的详细去向。”萧清商看着他,“周大人,这事你能办吗?”
周明远站在那里,唇上的胡子抖了两下。
他看了萧清商一眼。
十七岁的太子,却说了一些不符合这个年纪的话。他做官二十年,见过太多人,知道有些人你得罪不起,也知道有些事你躲不过。
“臣尽力。”周明远说。
萧清商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出了户部,春鸢抱着布包跟在后面,小碎步跑着才跟得上萧清商的步子。
“殿下,回东宫吗?”
“去兵部。”
春鸢叹了口气,没敢劝。
兵部的值房在宫城西侧,比户部大了一倍。萧清商到的时候,几个主事正在商议秋猎的布防事宜,看见她进来,齐齐站起来行礼。
萧清商摆了一下手,示意他们继续。
她没进正堂,直接去了旁边的档案房。兵部的档案房比户部的更乱,架子上堆着卷宗,地上摞着纸箱,灰尘落了一层。管档案的老吏看见太子亲自来了,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萧清商从布包里抽出一本账册,翻到其中一页,递给老吏。
“永安四年,北境驻军冬衣运输线路的备案。帮我找出来。”
老吏接过账册看了两眼,转身钻进架子中间,翻了大半天,从最里面一个纸箱底下抽出一份皱巴巴的卷宗,吹了吹灰,递过来。
萧清商接过去,当场翻开。
运输线路备案上写得很清楚:银两从户部拨出,经京畿道转运司,转北境转运使,再由北境各州府分送至驻军营地。
萧清商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京畿道转运司——赵恒。
前世,赵恒就是在转运司干了一年多,然后被她赏识,一路提拔上去的。而永安四年,正是赵恒入京的第一年。
她把那页备案折好,夹进账册里。
“这份卷宗我带走。”
老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萧清商出了兵部,站在台阶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天光开始发黄。春鸢在马车旁边等着,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路上买的两个烧饼。
“殿下,先垫一口,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萧清商接过一个烧饼,咬了一口。凉的,硬,嚼起来费劲。她嚼了几下,咽了,又咬了一口。
春鸢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马车往回走。萧清商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赵恒。这个名字前世她是在永安八年才第一次注意到的,那时候他已经把转运司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所有人都夸他能干。她亲手把他从七品提到五品,又从五品提到三品,最后给了他摄政王的位置。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
路边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上面插着十几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几个小孩围在旁边,手里攥着铜板,叽叽喳喳地挑。
萧清商看了一眼,放下了车帘。
马车到东宫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透了。
萧清商下了车,穿过大门、前院,走到后院门口。廊柱后面的阴影里,阿檀蹲在那里,怀里抱着短刀,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
马车声响的时候她已经醒了,站起来,站直了身子。
“殿下。”
萧清商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继续往书房走。阿檀跟在后面。
进了书房,春鸢点灯、烧炭盆。萧清商把布包放在书案上,解开,把今天带回来的账册和卷宗摊开,拿了一支笔,开始整理。
阿檀站在书案侧面,安静地等着。
萧清商抄录了一页又一页,数字、名字、时间、地点,一条一条地列出来。赵恒的名字出现了四次,每次出现,她都用朱笔圈一下。
阿檀不知道那些字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到萧清商圈了同一个名字好几次。
她看了一眼那个名字,记住了两个字——“赵恒”。
抄了一个多时辰,春鸢端了晚饭进来。两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红烧肉,一碗蛋花汤。
萧清商放下笔,看了一眼菜,对春鸢说:“明天早上让厨房准备一份桂花糕,我带走。”
春鸢应了。阿檀听到“桂花糕”三个字,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吃饭的时候,萧清商吃得很快,筷子夹菜、扒饭、喝汤,一刻没停。阿檀坐在矮凳上,端着碗,吃得不快不慢,目光时不时落在萧清商身上。
萧清商吃完,把碗一推,又拿起了笔。
阿檀也吃完了,把碗筷放好,坐在矮凳上没走。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烛火偶尔跳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
萧清商写了大半个时辰,把手里的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一抬头,看见阿檀还坐在矮凳上,眼睛半闭着,头一点一点往下栽。
“回去睡。”萧清商说。
阿檀睁开眼,站起来。她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殿下呢?”声音还有点迷糊。
“我再写一会儿。”
阿檀站了两秒,没走。她回到矮凳上,又坐下了。
萧清商看了她一眼,没再赶人。
又写了一炷香的功夫,萧清商把笔搁下,吹灭了书案上的灯。
“走了,睡觉。”
她站起来,阿檀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出了书房,走廊上月光很亮,石板地泛着白。
萧清商往寝殿的方向走,阿檀跟在后面。走到分岔的地方,萧清商停了一下。
“阿檀。”
“嗯。”
“明天早上我出门之前,你去书房把那几本账册包好,放在门口。”
“好。”
“包好了再去练刀。”
“好。”
萧清商顿了一下:“桂花糕放在书房桌上,你拿一块吃。”
阿檀没接话。
萧清商没回头,继续往寝殿走了。
阿檀站在原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转身回了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