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调动安排
之后半个月,萧清商的日程变得很固定。
天不亮出门,天黑透才回来。兵部、户部、吏部,三个衙门轮着跑。有时候带着账册去,有时候带着折子去,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是坐着听。
周明远那头开始陆续送东西过来。先是永安四年的转运司花名册,然后是那批冬衣经手的每一道文书,再然后是几个关键人物的履历。萧清商每天晚上回来,把这些东西摊在书案上,一条一条对。
赵恒的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永安四年,赵恒以七品衔入京,任京畿道转运司副使。到任当月,经手北境冬衣转运事宜。永安五年,升任转运司正使。同年,经手西南军饷三批,每批都在账面上留下了一条“损耗”的尾巴。
萧清商用朱笔把每一条都圈了出来。
这天傍晚,春鸢在书房收拾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一摞纸。阿檀正好从门外进来,蹲下来帮她捡。
阿檀的手指碰到一张纸,上面是萧清商用朱笔圈出来的几个字。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春鸢把纸从她手里抽走,摞好。
“别弄乱了,殿下回来要用的。”
阿檀站起来,问了一句:“赵恒是谁?”
春鸢愣了一下:“什么?”
阿檀指着春鸢手里那摞纸最上面一张,那里有一个朱笔圈出来的名字。
“这个人。”
春鸢低头看了一眼,摇头:“不知道。殿下最近在查的人吧。别问了,殿下的事别乱打听。”
阿檀没再问了。
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天黑之后,萧清商从兵部回来,进了书房,在书案前坐下。翻了几页春鸢整理好的材料,忽然停了。
她抬头看阿檀。
阿檀站在书案侧面,跟平时一样的位置。
“你今天动我的东西了?”
阿檀摇头。
“有人来过书房?”
“没有。”
“那这张纸——”萧清商抽出一张纸,上面有一个指印,小指头的,沾着灰,“是你捡的?”
阿檀看了一眼那个指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下午……帮春鸢姐姐捡东西。”
萧清商看着那个指印,看了一会儿,把纸放下。
“以后别碰桌上的东西。”
“好。”
萧清商继续翻材料。翻了几页,又停了。
“你识字了?”
阿檀顿了一下:“三个。”
“哪三个?”
“萧。清。商。”
萧清商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翻。翻了三页,她把笔拿起来,在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推到桌子一边。
“赵恒。这两个字记住了。以后看到哪里提到,告诉我。”
阿檀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两个字。赵恒。笔画比萧清商少,看起来简单一些。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记住了。
“好。”
萧清商嗯了一声,继续做事。
九月中旬,老太傅在东宫设了一堂经筵,请了几个翰林来讲书。萧清商坐在主位上听了半天,散场之后把老太傅留了下来。
“太傅,我想调几个人。”
老太傅正在喝茶,听她这么说,放下茶杯:“调什么人?”
“兵部武选司的主事,吏部考功司的郎中,还有御史台的一个监察御史。”
老太傅的眉毛慢慢拧起来。这三个位置,一个是管武官任免的,一个是管官员考核的,一个是管弹劾的。太子要这三个位置的人,意思很明白。
“殿下,你想动谁?”
“还没想好。”萧清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先把能用的人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老太傅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
“殿下,你最近跑户部跑得勤,有人说你在查旧账。”
“让他们说。”
“有些旧账,查出来是好事,但查的人未必有好下场。”老太傅的声音压低了,“殿下还没亲政,朝里那些老臣,面上恭敬,心里头未必服你。你现在去捅那些篓子,万一捅破了,兜不住的是殿下自己。”
萧清商放下茶碗。
“太傅,如果户部的账对不上,兵部的粮到不了,北境的兵冬天穿不暖——这篓子不是我捅破的,是本来就破的。我只不过是把破的地方指出来。”
老太傅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三个人,殿下想好用谁了?”
萧清商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老太傅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萧清商。
“这两个人没问题。这个——”他指着御史台那个名字,“他跟我有点渊源,殿下不介意的话,我去说。”
“有劳太傅。”
老太傅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殿下,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
“你才十七。”老太傅回过头看她,“十七岁,不该是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萧清商没说话。
老太傅走了。
萧清商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春鸢端了参茶进来,放在桌上。
“殿下,喝了早点歇吧。”
“嗯。”
春鸢出去了。萧清商端起参茶,没喝,又放下了。
她想起老太傅说的话。十七岁。前世她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听老太傅讲书,在朝堂上插不上嘴,在寝殿里翻话本子,在想怎么才能让父皇多看自己一眼。
这辈子,她没时间想这些了。
第二天一早,萧清商去了吏部。
吏部侍郎姓郑,五十出头,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是个老狐狸。前世萧清商跟他斗了三年才把他从位置上挪开。
萧清商到的时候,郑侍郎正在批今年的考核等第。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
“殿下光临,有失远迎。”
“郑大人客气了。”萧清商在客座上坐下,“今天来,是想跟大人要个人。”
“哦?殿下要谁?”
“武选司的刘文远。”
郑侍郎的笑容没变,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刘文远是七品主事,殿下要这么个小官做什么?”
“我想让他去东宫做事,暂时借调。过几个月就还。”
郑侍郎想了想,点了点头:“殿下开口了,臣没有不应的。回头让人事司办手续。”
“多谢郑大人。”
萧清商站起来要走,郑侍郎忽然叫住她。
“殿下,臣多嘴问一句,殿下最近又是查账,又是调人,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萧清商转过身看他。
“郑大人听到什么风声了?”
郑侍郎笑了笑,摆摆手:“没有没有,臣就是随口一问。殿下慢走。”
萧清商出了吏部,春鸢在外面等她。
“殿下,回东宫吗?”
“去御史台。”
春鸢苦着脸应了一声。
御史台的衙门在宫城最北边,三间旧瓦房,门口连个像样的门匾都没有。前世萧清商对这个地方印象最深的就是一个字:穷。御史们个个穷得叮当响,但嘴是一个比一个硬。
萧清商到的时候,监察御史陆铮正在值房里啃烧饼。
陆铮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案卷,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看见萧清商,嘴里还嚼着烧饼,含混地行了个礼,咽下去之后才说出话来。
“殿下来找谁?”
“找你。”
陆铮愣了一下,倒了杯凉茶递过来。萧清商接了,没喝,放在桌上。
“陆御史,你去年弹劾过京畿转运使贪污军饷,折子被压了。”
陆铮的脸色变了。他看了萧清商一眼,又看了看门口,压低了声音。
“殿下从哪里知道的?”
“折子虽然被压了,但底稿应该还在你手里。”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解开,拿出一份皱巴巴的折子,递给萧清商。
萧清商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弹劾的对象不是赵恒,是上一任京畿转运使。但折子里提到了一件事——永安四年的北境冬衣案,经手人是当时的副使。
也就是赵恒。
“这份折子,你当时递给了谁?”
“通政司。”陆铮的声音很冷,“递上去就没了下文。我去催了三次,第一次说在查,第二次说在走流程,第三次门房直接不让我进去了。”
萧清商把折子折好,收进袖子里。
“这份我带走。”
陆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陆御史,你信不信我?”萧清商看着他。
陆铮看着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太子。年轻,瘦削,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站在他破旧的值房里,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殿下,臣去年写这份折子的时候,没人信我。”陆铮说,“通政司不信,吏部不信,连御史台的同僚都觉得我多事。殿下是第一个来问我折子内容的。”
他拱了拱手,弯下腰去。
“臣信殿下。”
萧清商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出了御史台,天已经快黑了。春鸢在马车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惊醒,揉了揉眼睛。
“殿下,今天总算可以回去了吧?”
“回去。”
马车往东宫走,萧清商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按在袖子里那份折子上。
前世她到永安九年才知道转运司的这些事,那时候赵恒已经不在转运司了,被她调到了中枢。她想查,但所有的账册都已经“不慎失火”,烧了个干净。
这辈子,账册还在,折子还在,人还在。
她睁开眼,掀起车帘。街上人少了,店铺开始上门板。路边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已经收摊了。
马车到了东宫,萧清商下车。
后院门口,廊柱后面,阿檀蹲在那里,怀里抱着短刀。看见萧清商,她站起来。
“殿下。”
萧清商嗯了一声,往书房走。阿檀跟在后面。
进了书房,春鸢点灯、烧炭盆。萧清商把袖子里那份折子拿出来,和桌上其他材料放在一起,开始整理。
阿檀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萧清商翻了一会儿,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赵恒”两个字,是那天她写给阿檀认的。
阿檀看见了那张纸,目光停了一下。
“殿下。”
“嗯。”
“那个人。”阿檀指着纸上“赵恒”两个字,“是坏人吗?”
萧清商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殿下的朱笔,”阿檀指了指桌上那些圈出来的名字,“只圈他。”
萧清商没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整理。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算是吧。”
阿檀没再问了。
她站在书案旁边,安静地看着萧清商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安静地待在一起。
春鸢端了夜宵进来,两碗红枣粥,一碟桂花糕。
阿檀看到桂花糕,目光顿了一下。
萧清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阿檀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殿下今天吃了几顿饭?”阿檀忽然问。
萧清商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春鸢姐姐说的。”阿檀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殿下出门一整天,经常不吃东西。”
萧清商放下碗,没接话。
阿檀也没再说什么。
喝完粥,萧清商继续整理材料。阿檀坐在矮凳上,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
吃到第二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碟子里最大的那块桂花糕放在萧清商手边。
萧清商正在写字,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她的目光移了一下,落在那块桂花糕上。
没拿。
也没说不要。
阿檀把那块桂花糕又往她手边推了一寸。
萧清商继续写了三行字,放下笔,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阿檀才低下头,端起粥碗,把最后的汤喝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