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夜行
三天后,萧清商调刘文远的事办下来了。
刘文远到东宫报到那天,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官袍,三十五六岁,方脸,浓眉,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萧清商在书房见了他,没说什么客套话,直接摊开了北境冬衣案的卷宗。
刘文远翻了半个时辰,抬起头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殿下,这件事牵涉的人不少。”
“我知道。”
“从转运司到兵部到户部,至少经了四道手。每一道手都有人签字画押,真要查起来,等于把这三个衙门的旧账全翻一遍。”
“翻得了吗?”
刘文远看着萧清商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殿下想翻到哪一层?”
“到底层。”
刘文又低下头,把卷宗重新翻了一遍。这次翻得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翻完之后,他把卷宗合上,放在桌上。
“殿下,臣需要两个人。”
“谁?”
“一个是户部的主事,管库房的,名字暂时不能说。另一个是兵部武选司的书吏,叫孙厚,跟臣共事过三年,信得过。”
萧清商拿笔把这两个人记下来。
“户部那个,什么时候能见?”
刘文远想了想:“三天后。臣先跟他通个气。”
刘文远走后,萧清商又在书房坐了一会儿。她拿出之前整理的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赵恒的名字出现了七次,从永安四年到永安六年,每一次都跟“损耗”沾边。但光有名字不够,她需要签字画押的实证。
她铺开一张大纸,开始画关系图。
转运司、兵部、户部,三个衙门之间用线连起来。每个衙门下面列出关键人物,人名后面标注职位和经手事项。赵恒的名字放在转运司下面,用朱笔圈了三圈。
画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
这张图上,赵恒不是最大的那个圈,但他是连接所有线的那个点。冬衣案、军饷案、还有陆铮弹劾的那笔西南军需,全都要经过他的手。
萧清商用笔在赵恒的名字上点了一下。
这个人,前世是她亲手捧上去的。这辈子,她要在他还没爬起来之前,就把路堵死。
三天后,刘文远带了两个人来东宫。
一个是户部管库房的主事,姓方,四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说话的时候眼睛总往地上看,不太敢跟萧清商对视。另一个是兵部的书吏孙厚,矮胖,圆脸,见谁都笑呵呵的,但眼神很活。
萧清商没让这两个人进正堂,在偏厅见的。刘文远在旁边陪着,方主事和孙厚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是来赴刑场。
“今天叫你们来,不为难你们。”萧清商开门见山,“我需要几份东西。方主事,户部永安四年到六年的库房出入账,原件,不是抄本。你能拿到吗?”
方主事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殿下,原件锁在库房最里间的铁柜里,钥匙分三把,三个人各拿一把。臣手里有其中一把。”
“另外两把在谁手里?”
“一把在周大人手里,一把在……管库房的孙郎中手里。”
萧清商记下了孙郎中这个名字。
“孙郎中那边,你想办法。周大人那边我会去说。你只管拿东西,出了事我担着。”
方主事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点了点头。
萧清商转向孙厚。
“孙书吏,你帮我查一个人。永安四年到六年,转运司所有进出文书里,但凡有‘赵恒’签名的,全部抄录一份。不要原件,抄本就够,但要核对无误。”
孙厚笑呵呵地点头:“殿下放心,臣在兵部待了八年,档案房的门朝哪开,臣闭上眼睛都能走。”
萧清商看了他一眼:“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孙厚的笑容收了一点,但还在:“殿下,臣懂的。”
两人走后,刘文远留了下来。
“殿下,方主事那边,臣盯着。但孙郎中那把钥匙,不太好办。他是兵部侍郎的小舅子,在户部挂个闲职,平时不怎么去库房,钥匙也不随身带。”
“放在哪?”
“听说锁在他在户部的值房抽屉里。值房平时有人看着,但晚上只有两个老卒巡逻。”
萧清商沉默了片刻。
“钥匙的事我来想办法。”
刘文远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拱了拱手,告退了。
傍晚,萧清商没出门,在书房里写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分成三类。一类是已经确认可以用的,比如说周明远、陆铮、刘文远。一类是还在观望的,比如方主事、孙厚。还有一类是她接下来要动的目标,赵恒排在最前面。
她把名单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抽屉里锁起来。
阿檀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这是春鸢让她送的,春鸢说“你送去,殿下不好拒绝”。阿檀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但她端着碗进去了。
萧清商接过碗,喝了两口,放在桌上。
“阿檀。”
“嗯。”
“陈渡最近说你身法进步很大。”
阿檀顿了一下:“陈侍卫说的?”
“嗯。”
阿檀沉默了一息,说了一句:“还行。”
萧清商没再说什么。阿檀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张被锁上的抽屉上。
“殿下。”
“嗯。”
“方主事说的钥匙……殿下想让我去拿。”
萧清商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阿檀。阿檀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
“你怎么知道钥匙的事?”萧清商的声音不大。
“下午在偏厅门口,我听见了。”
萧清商没说话。她想起下午见方主事和孙厚的时候,偏厅的门确实没关严,阿檀站在走廊上,那个位置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你在门口听的事,还有谁知道?”
“没人。”
萧清商又看了她一会儿。
“你想去?”
“想。”
萧清商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倒不是说阿檀的本事不够。陈渡这几个月训下来,阿檀的身法已经在东宫暗卫里排得上号了。加上她年纪小、个子小、没存在感。
关键是她才十三。
萧清商想起前世影七第一次替她执行任务,是十八岁。那时候她觉得没什么,暗卫嘛,不就是干这个的。现在影七对她来说很重要。
“陈渡最近在教你什么?”
“夜行。”
“练得怎么样?”
“还行。”
又是“还行”。萧清商知道,阿檀嘴里的“还行”,在陈渡嘴里已经变成了“这孩子天生就是干暗卫的料”。
萧清商沉默了很久。阿檀站在书案对面等着。
“户部在宫城东侧,围墙一丈二,墙上没有棘刺,但每隔二十步有一个灯笼。库房在最里面的院子,铁门,两把锁。”萧清商的声音很平,“钥匙在值房抽屉里,值房在库房东边第三间。晚上有两个老卒巡逻,一个走前院,一个走后院,错开一炷香。”
阿檀听着,没有点头,但她的眼睛在跟着萧清商的话转,像在脑子里画地图。
“找到钥匙之后,用蜡模压个印子,把钥匙放回去。蜡模带回来。”
“好。”
萧清商说完了,看着阿檀。阿檀也看着她。
“你不怕?”萧清商问。
“怕什么?”
“被抓到。”
阿檀想了想:“不会被抓到。”
萧清商问她为什么这么确定,但没问出口。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最上层拿下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套黑色的夜行衣,料子很薄,摸上去冰凉。
这是她三天前让春鸢去备的。那时候她还没决定要不要让阿檀去,但东西先备着了。
她把夜行衣递给阿檀。
阿檀接过去,手指捏了捏料子,低头看了一会儿。
“殿下什么时候准备的?”
“前几天。”
阿檀把夜行衣折好,抱在怀里。
“什么时候去?”她问。
“等你准备好。”
“今晚。”
萧清商看了她一眼:“今晚不行,你没踩过点。先去看一遍,记住路,明天再说。”
阿檀点头。
子时刚过,东宫的灯差不多都灭了。
萧清商没睡,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文书没批,笔也没拿。她在等。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春鸢推门进来,压低声音说:“殿下,她去了。”
萧清商点了一下头。
春鸢又出去了。书房里只剩下萧清商一个人。烛火跳了一下,她把灯芯剪短了一点,光线暗下去,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前世,她从来没想过影七第一次执行任务是什么样子。那些年她交给影七的任务,从简单的盯梢到后来的暗杀,影七从来没失过手,也从来没让她操心过。她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她知道,那些“理所当然”背后是什么。是十三岁就开始的夜行,是训练营里一天又一天的刀光,是摔倒了爬起来、流血了不吭声。
萧清商睁开眼,看了一眼更漏。阿檀走了快半个时辰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后院很安静,月光把石板地照得发白。廊柱后面没有那个蹲着的小小身影。
她关上窗,回到书案前。
又过了半个时辰,外面有动静。很轻,像风穿过树叶,像猫从墙上跳下来。
门开了。
阿檀站在门口,穿着那身黑色夜行衣,头发束在头顶,脸上蒙着黑巾。她摘了面巾,露出脸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萧清商上下看了她一眼。没有伤,衣服没破,手上干干净净。
“进去了?”
“进去了。”阿檀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书案上。
是一块蜡模。压痕清晰,纹路很深,两把钥匙的齿形都印在上面。
萧清商拿起那块蜡模,对着烛光看了看,放在一边。
“巡逻的看到了吗?”
“看到了。一个在后院,一个在值房外面。错开一炷香,够用。”
“值房屋里有灯吗?”
“没有。抽屉没上锁,拉开就找到了。”
萧清商点了一下头。
阿檀站在那儿,等着下一个问题。萧清商没问。她把蜡模收进抽屉里,锁上,然后从茶壶里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喝水。”
阿檀接过去,喝了一口。她的手没抖,呼吸也稳,像是刚刚只是出去散了步。
萧清商看着她。
十三岁,第一次夜行,进出户部如入无人之境。
“去睡吧。”萧清商说。
阿檀把杯子放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殿下。”
“嗯。”
“值房里有一张桌子,桌角缺了一块。那个孙郎中,大概经常踢到,桌角上有脚印。”
萧清商看着阿檀。阿檀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萧清商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陈渡来见萧清商。
“殿下,阿檀昨晚是不是出去了?”陈渡问。
“你怎么知道?”
“早上她练刀的时候,鞋底有宫城东边的红土。户部那边才有那种土。”
萧清商看了陈渡一眼。陈渡的表情不太好。
“陈渡,你想说什么?”
“殿下,属下不知道她出去做了什么,但属下想说的是——”陈渡停了一下,“属下带了她几个月,这孩子的本事,比属下预想的要大得多。但她才十三。十三岁就把她放出去,万一出了事——”
“你带出来的,你觉得她会出事?”
陈渡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萧清商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不是怕阿檀本事不够,是怕她本事太大了,以后出去的任务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危险。十三岁只是开始,以后十四、十五、十六——她越厉害,萧清商就越会用她。用着用着,就难免会有危险。
萧清商没有解释。她知道有些事,解释不了。
“陈渡,接下来的训练加一项。”
“什么?”
“让她熟悉京城每一条街、每一道墙、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
陈渡沉默了片刻,抱拳:“属下领命。”
陈渡走后,萧清商又在书房坐了一会儿。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块蜡模,对着光看。钥匙的齿痕清清楚楚。
今天她会找人来打钥匙。有了钥匙,就能打开户部的铁柜,拿到库房出入账的原件。有了原件,就能跟兵部的备案对账。对出问题,就能往下一步走。
一步一步。
她把蜡模放回去,锁好。
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后院里,阿檀正在练刀,短刀劈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黑色短褐,头发束起来,动作干净利落,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萧清商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阿檀似乎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动作没有停,但背脊挺得更直了。
萧清商转身往前院走。马车已经备好了,春鸢提着食盒在门口等。
“殿下,今天去哪?”
“去打钥匙。”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噜地朝市集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