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假面舞会
林织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清点。
她首先检查了存放宝石原料的保险柜,完好无损。工作台上价值不菲的古董工具也一件不少。抽屉里的一些现金和零散首饰也都在。
这太奇怪了,闯入者费这么大力气,难道不是为了财物?
她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目光扫过上面散乱的纸张和书籍。
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台面一角——那里原本摆放着程砚白送来的那束向日葵,插在一个简单的玻璃花瓶里。
现在,花瓶还在,里面却空空如也。
那束灿烂的、金黄色的向日葵,不见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比这雨夜更冷。偷走一束花?这比偷走任何贵重物品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一种精准的、带有明确警告和羞辱意味的举动。闯入者不是在找东西,而是在传递一个信息:我知道程砚白来找过你,我知道你们的关系,我时刻在盯着你,你珍视的一切,我都可以轻易夺走。
是叔父。
这符合他一贯的、喜欢从心理上施压的风格。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她试图寻找的任何温暖和慰藉,都会被他无情地掐灭。
“林小姐,是丢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警官注意到她脸色的变化和长久的沉默。
林织星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惊悸,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有……好像没丢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可能……可能是恶作剧,或者没找到他们想要的吧。”
她不能说出向日葵的事,那会牵扯出程砚白,把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这无声的警告,她必须独自承受。
警察做了记录,又检查了一番,留下联系方式后离开了。
空荡荡的工作室里,只剩下林织星一个人,面对着一片狼藉。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危机感将她紧紧包裹。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这种针对个人情感的、阴险而精准的打击,还是让她感到了刺骨的寒冷。
她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许夜舟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告诉他有什么用?这更像是私人恩怨,而非他们同盟协议内的“公事”。
而且,她不确定许夜舟会如何反应,是嘲讽她的软弱,还是利用这一点进一步拿捏她?那封匿名信如同石沉大海,他到底收到了吗?他是什么态度?
她又想到了程砚白,那个带着阳光和向日葵而来的男人。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她不能把他卷进来,绝对不能!
叔父的这次警告,与其说是威胁她,不如说是在提醒她,远离她在乎的人。
这一夜,林织星在工作室里待到了天亮。她一点点收拾着狼藉,动作缓慢而坚定。每捡起一件东西,她内心的恐惧就被压下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的决心。
她将散落在地上的资料一张张捡起,整理好。那些都是她父母的心血,是林氏珠宝曾经的荣耀,也是她追查真相的基石。
她不能倒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织星收拾干净最后一片狼藉,直起腰,走到工作台前。那个空荡荡的花瓶还立在原地,瓶壁上挂着几滴水珠。
她伸出手,拿起花瓶,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将里面残留的几片花瓣和清水一起冲走。然后,她用布将花瓶擦得干干净净,放回了原处。
她擦掉工作台上花瓶留下的水渍,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空花瓶像一枚冰冷的勋章,陈列在林织星的工作台上,无声地宣告着某种天真时代的终结。
接下来的几天,她将自己完全沉浸在工作中,用繁重的劳动麻痹神经,修复几件送来的古董珠宝,精度要求极高,不容丝毫分神。
她不再去想那束消失的向日葵,也不再试图联系许夜舟或程砚白。她知道,等待比盲动更有力量,尤其是在对手已经出招之后。
果然,在工作室被闯入后的第四天下午,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许夜舟秘书的号码。
电话那头的女声一如既往地专业冷静:“林小姐,许总邀请您参加明晚在柏悦庄园举行的一场慈善假面舞会。许总特意交代,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结识一些对‘林小姐事业’有帮助的人,或许也能解答您近来的一些……疑问。”
疑问。这个词用得恰到好处。
林织星几乎能肯定,那封匿名信许夜舟收到了,并且,他很可能已经查到了些什么。这场舞会,就是他的回应,也是他落下的下一步棋。
“好的,我会准时出席。”林织星没有多问,干脆地答应下来。
舞会当晚,林织星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她没有选择那些柔美华丽的礼服,而是挑了一件宝蓝色的丝绒长裙,款式极简,线条利落,高领设计遮住了锁骨,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颜色深邃如夜,衬得她肤色愈发剔透,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她将长发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戴着一副镶嵌着细碎蓝宝石的银色半脸面具,只露出涂抹着复古正红色唇膏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许夜舟派来的车准时停在楼下。加长林肯车内,他早已端坐其中。他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礼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脸上是一副简单的黑色丝绒眼罩,遮住了上半张脸,却更凸显了下颌线角的冷硬和紧抿的薄唇。
车内光线昏暗,他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气场。
看到她上车,许夜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对她的装扮发表任何评论。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
一路无话,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细微声响。
直到接近庄园,许夜舟才打破沉默,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记住你今晚的身份:我许夜舟的女伴,一位对非洲艺术和伦理投资颇有研究的独立收藏家,姓慕。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他侧过头,眼罩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不要主动接近三楼。”
三楼。林织星的心微微一紧。她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回应:“明白。”
柏悦庄园灯火通明,宛如一颗坠落在城郊的璀璨明珠。
舞会大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奢华香槟与昂贵香水混合的味道。每个人都戴着精致的面具,但身份与地位却如同暗流,在微笑和寒暄下涌动。
许夜舟的出现无疑是一个焦点,他刚一入场,便有数人围拢过来,言语间多是奉承与试探。而挽着他手臂的林织星,自然也成为了目光的焦点。
她那与众不同的冷冽气质和神秘感,引来了无数好奇的打量和窃窃私语。
林织星遵循着许夜舟的指示,只是微微颔首,偶尔在许夜舟简短介绍时,用几个简单的词汇回应,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她看到了几位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的面孔,也认出了几个国际知名的珠宝商和艺术品经纪人。她的注意力,更多地停留在那些气场强大的人身上,尤其是通往三楼的楼梯口。
“放松点,目标不在这一层。”许夜舟似乎察觉到她的紧绷,在一支舞曲响起时,顺势将她带入舞池。他的手扶上她的腰际,力道适中,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华尔兹的乐曲悠扬,许夜舟的舞步精准而流畅,引导着林织星旋转、进退。身体不可避免地靠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气息,感受到他西装布料下坚实的肌肉线条。
这种被迫的亲密让她指尖微凉,但更多的是全神贯注的警惕。
“你叔父林建明,充其量只是条看门狗,”许夜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响起,热气拂过她敏感的皮肤,“真正的主人,在三楼最里面的那个包厢。安德森·卡地亚诺今晚也在。”
安德森·卡地亚诺!那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林织星。
国际珠宝界的巨鳄,也是父亲笔记中可能隐藏在血钻链条的人!他真的在这里!许夜舟带她来,就是要让她亲眼确认这个敌人的存在!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三楼那个方向。包厢的窗户是单向玻璃,从外面看去一片漆黑,但她仿佛能感受到一道目光正穿透玻璃,落在舞池中央,落在她的身上。
音乐在此刻推向高潮,交响乐声澎湃激昂,整个舞池的气氛也达到了顶点。
就在林织星心神微震的刹那,许夜舟突然做出了一个她完全意料之外的举动——他抬手,指尖轻巧地勾住了她银色面具的边缘,在她惊愕的目光中,轻轻向下一扯!
面具滑落,她完整的容颜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芒之下!瞬间,周围投来更多惊讶、探究、甚至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
林织星还没来得及从这突如其来的“曝光”中反应过来,许夜舟的脸庞已经迅速靠近,一个冰冷而带着不容抗拒意味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这个吻短暂、强势,更像是一个精心计算的仪式,一个对所有旁观者、尤其是对三楼那道目光的宣告。
一触即分。
周围响起低低的抽气和窃语。
林织星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但那双露出的眼睛里,迅速燃起的是被利用的屈辱和愤怒!她明白了,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用这种轰动的方式,将她彻底推到台前,也等于向安德森·卡地亚诺公开了她的存在和与他的“特殊关系”!
许夜舟看着她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他将面具递还到她微微颤抖的手中,声音依旧低沉:
“林小姐,配合一下。这只是开始。”
果然,第二天,各大媒体娱乐版和财经版的头条,都被许夜舟在假面舞会上揭开神秘女伴面具并亲吻的照片占据。
“许氏资本掌舵人新恋情曝光”、“神秘女子真实身份引猜测,或为低调名媛”等标题铺天盖地。林织星试图维持的低调彻底被粉碎,她被迫从阴影中走到了聚光灯下,成为了这场复杂棋局中一个显眼的棋子。
而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在那些高清照片的背景里,她放大后能隐约看到三楼包厢单向玻璃后,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举着酒杯的轮廓。
安德森·卡地亚诺。
许夜舟的这一步棋,不仅将她暴露在公众视野,更将她直接推到了这个最危险的对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