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番茄红了
番茄红的那天,是个晴天。
林远早上爬上天台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颗藏在叶片下面的红色果实。很小,比鹌鹑蛋大不了多少,圆滚滚的,红得很正,不像超市里卖的那种通红的颜色,而是带一点橘调,像快要落山的太阳。
他蹲下来,拨开叶片,凑近了看。
果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微光。蒂部还是青的,但果身已经完全转色了。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硬的,但不像青果那种生硬的硬,而是一种带着弹性的、快要熟透的硬。
“熟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叶青听到了。她正蹲在另一排箱子前面给番茄苗打杈——把腋芽掐掉,让养分集中到主茎和果实上。她抬起头,看到林远蹲在那颗番茄前面,姿势像一只护食的狗。
“哪个?”她站起来,走过来。
“就这个。最边上那棵。”
叶青蹲下去看了看,然后笑了。
林远很少看到她笑。叶青笑的时候嘴角会歪一点,左边比右边高,眼睛下面的眼袋挤在一起,说不上好看,但很真。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种“我忍不住了”的笑。
“还真让你种出来了。”叶青说。
“不是我一个人种的。”林远说。
“行,我们种的。”叶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再等两天,等它全红透了再摘。”
林远知道要等。但他还是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这颗番茄的种子是叶青带来的。末日以前,她在自己租的房子的阳台上种了几棵樱桃番茄,品种叫“红珍珠”,果实小,但甜度高,皮薄,一咬就爆汁。她收了种子,用纸巾包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末日爆发的时候,她什么也没带,只背了一个包,铁盒子在包的夹层里。
末日第三年,这颗种子终于变成了果实。
林远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天台。
九个箱子,现在变成了十六个。赵铁的人过来帮忙以后,老赵带着小伍和刘姐又找了七八个塑料箱和泡沫箱,从附近的屋顶上背了十几袋土回来,烧过以后装进箱子,摆在天台的空地上。
绿豆已经长到了一米多高,藤蔓缠满了支架,叶子和叶子叠在一起,像一面绿色的墙。绿豆的花是黄色的,很小,藏在叶腋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蜜蜂注意到了——天台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胖嘟嘟的肚子沾满了花粉。
番茄是第二批发芽的,现在有十几棵,高的已经长到胸口了,矮的还在伸脖子。叶青每天给它们打杈、绑蔓,像伺候小孩一样。
土豆是赵铁的人带来的。小伍说他以前在批发市场的地窖里翻到过一袋发芽的土豆,芽已经长了十几厘米长,白花花的,像章鱼的触手。林远把那袋土豆切成块,每块留一个芽眼,晾了一天,然后种进了箱子里。现在土豆苗已经冒出土面了,叶子嫩绿嫩绿的,透着光能看见叶脉。
还有玉米、南瓜、辣椒——都是赵铁的人从各个地方搜来的,有的是种子,有的是干瘪的果实,有的是一包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速冻蔬菜,解冻以后挑出了还能用的籽。
十六个箱子,六种作物。
林远有时候站在天台上,会恍惚觉得这不是末日,而是他以前那个小农场。一样的土,一样的苗,一样的阳光和风。但他低头往下看,看到的是满街的废墟、废弃的汽车、和在街角游荡的丧尸。梦就醒了。
两天后,叶青摘了那颗番茄。
她摘的时候很小心,用指甲掐住果柄,轻轻一掰,蒂头连着果柄一起脱落了。她把番茄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
“怎么分?”林远问。
“一人一口。”叶青说。
她把番茄递到林远嘴边。林远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汁水在嘴里炸开。甜的。很甜。带着一点酸,像小时候在乡下吃过的那种刚从藤上摘下来的番茄,还带着太阳的温度。皮很薄,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果肉软软的,在舌头上化开。
林远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他把番茄递回给叶青。
叶青也咬了一口。她嚼的时候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咽下去以后,她睁开眼,嘴角那个歪歪的笑又出现了。
“甜的。”她说。
“嗯。”
叶青把剩下的番茄递给阿恒。阿恒从林远和叶青身后探出头来,接了番茄,咬了一小口,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怎么了?”叶青问。
“我忘了新鲜番茄是什么味道了。”阿恒说,声音有点闷,“三年了。”
他说完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得很大,腮帮子鼓起来,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嚼。
老赵没吃。他说他不爱吃番茄,酸的,倒牙。叶青说那给你儿子留着,老赵说行。
最后那颗番茄被分成了六份。林远、叶青、阿恒、老赵、小伍、刘姐,一人一口。赵磊躺在床上不能动,老赵把留给他的那一份放在一个碗里,捣碎了,用勺子喂给他。
赵磊嚼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
老赵没说话,继续喂。一勺一勺的,把碗里的番茄汁都刮干净了。
那天晚上,林远把剩下的番茄种子收了起来。叶青在旁边看着他。
“留多少?”叶青问。
“一半。明年种。”
“另一半呢?”
“晒干了磨成粉,以后要是有人生病受伤,可以冲水喝补充维生素。”
叶青看了他一眼。“你想得挺远的。”
林远没回话,把种子装进一个小密封袋里,在袋子上用炭笔写了两个字——“红珍”。红色的红,珍珠的珍。
这批番茄的名字。
那天晚上,阿恒照例在仓库里调试电台。沙沙声中,他忽然停下了手指。
“林哥,你过来听。”
林远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阿恒把一个耳机递给他,另一只耳机自己戴着。两个人像听诊一样凑在电台前。
“……临江基地……重复……临江基地……招募农业技术人员……提供住宿和食物……如有种植经验者请回复……”
农业技术人员。
林远把耳机摘下来,看着阿恒。
“他们在招人种地。”阿恒说。
“我听到了。”
“你去不去?”
林远没回答。他把耳机还给阿恒,走到仓库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外面没有月亮,后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丧尸低吼。
“不去。”他说,“我这里就是基地。”
阿恒没再问,把频率记在本子上,关了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