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第一场战斗
赵铁来的时候,林远正在天台上给绿豆苗搭支架。
绿豆长到快四十厘米高了,茎秆开始变软,有点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农业百科》上说,豆类植物在开花前需要搭设支架,让藤蔓攀附。林远用树枝和绳子做了几个简陋的小架子,插在箱子边上,把藤蔓轻轻绑上去。
叶青蹲在番茄箱子前面,用手指头量苗的高度。番茄苗发芽后长得比绿豆慢,但叶色很正,没有黄化,没有卷曲。
“长势不错。”叶青说。
“嗯。”林远说。
楼下传来阿恒的声音。
“有人来了。”
林远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
五个人。一个在前面,四个在后面。为首的男人身材魁梧,穿着一件黑色的保安大衣,手里提着一把自制的长矛——钢管前面绑了一把菜刀,用铁丝缠了好几圈。他身后四个人,有两个拿着刀,一个拿着棒球棍,还有一个空着手,但腰间别着一把手枪。
手枪。
林远心里紧了一下。
阿恒已经跑上天台了,脸色发白。
“他们从东边过来的。”阿恒说,“我看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关门了。”
“几个人?”叶青问。
“五个。一个有枪。”
叶青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手术刀。手术刀对付不了手枪,但总比空手强。
老赵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提着那把大铁锤。他的表情很平静,皱纹在脸上挤成深沟,看不出任何情绪。
“先别动手。”老赵说,“先听他们说什么。”
林远点了点头,从腰后抽出斧头,走下楼。
为首的那个男人——赵铁——站在仓库门口,没有进去。他上下打量着林远,目光在他的斧头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上移,看到林远的脸。
“你是这里的?”赵铁问。
“我是。”
“你们在种东西?”赵铁往天台上瞟了一眼。
林远没有回答。
“我看到了。”赵铁说,“楼顶那些箱子,绿色的东西。你们在种菜。”
“关你什么事?”叶青从林远身后走出来。
赵铁目光落在叶青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表情。
“别紧张。”赵铁说,“我不是来抢的。我是来借的。”
“借什么?”
“种子。土。随便什么能种的。”赵铁说,“我们二十多口人,快断粮了。再没有东西吃,就要死人了。”
赵铁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撒谎。他的脸很疲惫,眼下乌青,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嗓子发哑。身后那四个人也是一样,每个人的颧骨都凸出来,眼窝深陷,站都站不稳。
“你说你们二十多口人?”林远问。
“二十二。有老人,有小孩。”赵铁说,“我们以前在城南的批发市场扎营,那边房子多,能住人。但丧尸越来越多了,从西边过来的,一拨一拨的。我们撑不住了。”
“所以你来借东西。”林远说。
赵铁没有否认。
“我懂这是什么地方。这不是慈善堂。你们种出来的东西,是你们拿命换的。我不白拿。”赵铁从腰间拔出那把手枪,放在地上,“这个押给你。换你们半年粮食。够就行,不用多。”
叶青看着那把手枪。枪是警用制式的,保养得不错,弹夹应该是满的。
林远没有看枪。他在看赵铁。
赵铁的眼睛——不是一个抢劫犯的眼睛。抢劫犯的眼睛是飘的,会躲闪,会算计。赵铁的眼睛直视着林远,不躲不闪,像两块石头。
“你叫什么?”林远问。
“赵铁。”
“赵铁,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借东西吧。”
赵铁沉默了两秒。
“我听说你们有人会种地。能种出东西。”赵铁说,“我想请你教我们。种地的事,我们一窍不通。我们只会抢——以前是抢超市,抢药店。现在超市空了,药店也空了,什么都抢不到了。我不想让那些人死。”
林远看着赵铁,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四个人。那个拿棒球棍的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嘴唇上有一圈青色的绒毛,站着都在打晃,好像随时会倒下去。
林远想起自己以前开农场的时候,有一年夏天干旱了两个月,地里的玉米全枯了。他去镇上找贷款,银行的人坐在空调房里跟他说“还需要补充材料”。他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手里攥着一沓被汗水浸湿的表格,心想——我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就行。
后来他没贷到款。玉米欠收,农场倒了。
“我教你种地。”林远说,“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你们那个二十多人的队伍,归我管。不是归我管,是种地的事我说了算。你们以前怎么活我不管,但从今天开始,种地的事必须听我的。”
赵铁点了点头。“行。”
“第二,你们要提供劳动力。翻土、挖沟、搬东西、守夜,轮着来。”
“行。”
“第三,”林远停顿了一下,“你们的人不能进仓库。粮食统一保管,统一分配。谁多吃多占,谁滚蛋。”
赵铁看着林远,过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
林远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枪,看了看,递给叶青。
叶青接过枪,拆下弹夹看了看,八颗子弹。她又装回去,别在腰后。
“走吧。”赵铁说,“去看看你们种的东西。”
林远带着赵铁上了天台。
赵铁站在那些蓝色塑料箱前面,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哇好厉害”的夸张表情,而是一种很复杂的、难以形容的表情——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根绳子。
“这都是你种的?”赵铁问。
“嗯。”
“就这么几个箱子?”
“现在只有九个。”林远说,“以后会更多。需要更多的土、更多的种子、更多的水。”
赵铁看着那些绿豆苗。最高的那株已经快五十厘米了,藤蔓缠在林远搭的树枝架子上,叶片在风里轻轻翻动。阳光从叶片缝隙里透过来,在赵铁脸上投下细碎的绿色影子。
“我以前在老家见过别人种豆子。”赵铁说,“那时候觉得种地是最没出息的事。又累又不挣钱。现在——”
他没说下去。
林远没接话。
赵铁把目光从豆苗上收回来,看着林远。
“明天我让人过来。帮你们搬土、挖沟、搭架子。你说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远点了点头。
赵铁转身走了。
那四个人跟着他,脚步虚浮,但脊背挺得很直——不是在装强硬,是那种“我还撑得住”的硬撑。
叶青站到林远旁边,看着赵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你信他?”叶青问。
“信不信不重要。”林远说,“重要的是,他们有二十多个人。二十多个人,意味着二十多张嘴,也意味着二十多双手。”
“你不怕他们把这里吃空?”
“所以不能让他们白吃。”林远说,“他们种出来的东西,他们自己吃。我们种出来的,我们自己留。我的种子不是白给的。”
叶青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账了?”
林远没回话。
当天晚上,赵铁派了两个人过来。
一个就是那个拿棒球棍的年轻人,叫小伍,二十一岁,末日以前在工厂打工。另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姓刘,以前在超市做收银员,现在是赵铁队伍里的“后勤总管”——管分粮食、管做饭、管吵架调解。
小伍带了一袋子东西来——几包过期的方便面、半袋盐、一把生锈的菜刀、两卷胶带。
“赵哥说,这是我们的入伙费。”小伍说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没什么好东西,就剩这些了。”
林远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方便面过期两年多了,但没发霉,应该还能吃。盐是宝贝,末日里盐比黄金还值钱。菜刀和胶带也是有用的。
“放那吧。”林远说。
小伍和刘姐在仓库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林远就让他们跟着老赵学做蓄水装置。
小伍干活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个不停。
“林哥,你怎么会种地的?”
“以前开过农场。”
“农场?那种大的?有拖拉机的?”
“小的。没有拖拉机。有一头牛。”
“牛还在吗?”
“死了。”
“怎么死的?”
“饿死的。”
小伍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拧铁丝,嘴里不念了。
林远看着小伍拧铁丝的动作。笨手笨脚的,但肯学,错了就拆了重来,不嫌烦。
他开始想一个事:赵铁有二十多个人,加上他们四个,快三十个人了。三十个人要吃饭,要喝水,要地方住。光靠楼顶那几个箱子根本不够。他们需要更大的种植面积,更多的水源,更坚固的防御。
也许以后可以把楼下那个大超市清理出来。超市的二楼光照好,窗户大,可以摆更多的种植箱。超市的货架可以改造成架子,上下好几层,立体种植。超市的地下停车场可以做成储水区和仓库。
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先把这些绿豆种好。
林远蹲下来,轻轻托起一片绿豆叶子,看了看背面。没有蚜虫,没有红蜘蛛,干干净净的。
他把叶子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吧。”他对小伍说,“去楼顶。我教你移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