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断臂
回程的路比去的时候更危险。
林远感觉到背包里的种子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脊椎骨,那个贴着“抗病毒候选株-07”标签的塑料盒在包底硌着他的腰。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绷带被血浸透了,走一步就黏一下裤腿。
赵铁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他右手握着手枪,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拇指压在保险上——随时准备开火,但不是现在。子弹太少了,响一声就少一声。
小伍在中间,叶青在林远旁边,四个人贴着街道的右侧墙壁走,尽可能利用废弃汽车和垃圾桶做掩体。
身后的低频声音没有再出现。那种震在胸腔里的共鸣消失了,像是那只怪物已经走远了。但林远不敢回头看。他见过那种骨冠下黄色的眼睛,那不是人类该看的东西。
“前面有丧尸。”赵铁举起拳头,示意停下。
林远从他肩膀后面看过去。前方五十米处,街道中央聚集着七八只丧尸,围着一辆翻倒的面包车,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趴在地上,像是在啃什么东西。它们动作缓慢,注意力全在面包车周围的东西上,没有发现他们。
“绕路。”林远低声说。
赵铁摇了摇头。“绕路要多走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也比正面撞上强。”
赵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带着他们钻进右边的一条窄巷子。
巷子的尽头是一道矮墙,两米多高。赵铁双手撑住墙头,翻了过去,然后伸手拉小伍。叶青也翻过去了。林远把背包取下来,先扔过墙,然后双手扒住墙头,用力把自己撑上去。膝盖伤口的绷带崩开了,血顺着小腿流进鞋里,他咬着牙翻了过去。
落在墙的另一边,他刚捡起背包,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呼哧——呼哧——
很近。
他抬起头,一只丧尸站在他面前三米的地方。
不是普通丧尸。它的体型比普通丧尸大一倍,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两只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几乎触到地面。它的皮肤是深灰色的,像干裂的河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裂纹底下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它的头部没有头发,头皮上长着一层白色的硬壳,像盔甲一样覆盖着整个颅顶。
最显眼的是它的眼睛。不是白色,是淡黄色的,浑浊的,但里面有光——一种迟钝的、没有意识的光,像沼泽里的气泡。
然后那只丧尸动了。
不是普通丧尸那种缓慢的、摇摇晃晃的走。它冲过来的,速度和正常人跑步差不多,两条手臂在身侧摆动,每一次落地都踩得地面“砰”的一声。
林远来不及思考,身体比大脑先反应,猛地往左边扑倒。丧尸的右臂从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扫过去,指尖划过他后背的衣服,“刺啦”一声,衣服被撕开三道口子。
枪响了。
赵铁开的枪。
子弹打中丧尸的左侧肩膀,溅出一团黑色的液体。丧尸的身体歪了一下,但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减速。它转过身,那双黄色的眼睛盯住了赵铁。
又一声枪响。
这回打中了胸口。丧尸的脚步顿了一下,胸口被炸开一个拳头大的洞,能透过洞口看到后面的墙壁。但它还是没有倒。
林远从地上爬起来,右手拔出腰后的消防斧。斧头的手柄已经被他的汗水浸湿了,握在手里滑腻腻的。他在农科所实习的时候砍过木桩、劈过柴,但从来没砍过活物——不,这个东西不是活物。
丧尸朝他扑过来。
他双手握紧斧头,身体微微下蹲,等丧尸扑到面前的一瞬间,右脚往前迈了半步,腰一拧,斧头从右下往左上劈出去。这是劈柴的动作。他劈过几千次了。
斧刃砍进了丧尸的左侧颈部。
不是砍断,是卡住了。斧刃嵌进颈椎骨里,拔不出来了。丧尸的头往左歪着,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折过去,但它还在动。它的右手抓住了斧头的手柄,往外拔,力气大得像台钳。
小伍从他身后冲过去,手里的棒球棍抡圆了砸在丧尸的头上。“嘭”的一声,棒球棍断成了两截,丧尸的头颅歪向了另一边,但它还是没有倒。它的左手抓住了小伍的衣领。
“小伍!”赵铁冲过来,用手枪抵住丧尸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巷子里炸开,震得林远耳朵嗡嗡响。丧尸的头从侧面炸开一个洞,黑色的液体和碎骨溅了赵铁一脸。丧尸的手终于松开了,身体像一堵墙一样倒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林远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耳朵还在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他脑子里飞。
“快走。”赵铁把脸上的脏东西抹掉,拉起小伍,“枪声会引来更多。”
叶青已经把林远的背包背在了自己身上,伸手来扶他。林远摆了摆手,从地上捡起那把断了手柄的斧头——斧刃还嵌在丧尸的脖子里,他用力拔出来,在手柄上缠了两圈破布,别回腰后。
四个人开始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林远感觉自己膝盖上的血把整条裤腿都浸湿了,跑起来的时候鞋子里“咕叽咕叽”的,像踩在水坑里。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们跑进了一栋烂尾楼。
赵铁第一个冲进去,快速扫了一遍一层,确定没有丧尸,然后招手让他们进来。小伍把一块破门板推过来挡住入口,叶青把林远按在地上坐下,开始拆他膝盖上已经不成样子的绷带。
“伤口裂了。”叶青说,“需要重新缝。”
“先别管我。”林远说,“看看包里的东西摔坏了没有。”
叶青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背包拿过来,拉开拉链,把里面的瓶瓶罐罐和密封袋一件一件拿出来检查。
盒子的一个角磕裂了。
叶青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支试管,用泡沫和胶带固定着。试管里面有组织培养用的琼脂培养基,绿色的,已经有些干了。培养基里面长着小小的、嫩绿色的幼苗,只有两片叶子,还没有林远的小拇指长。
有一支试管的培养基已经干透了,里面的幼苗变成了棕色的干草,轻轻一碰就碎了。
另外两支试管还活着。琼脂培养基还有水分,幼苗的叶子还是绿色的,软塌塌的,但没有死。
林远看着那两支试管,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不是种子,不是那种晒干了能放好几年的东西。这是活的组织培养苗,需要营养液、需要光照、需要稳定的温度和湿度。他没有温室,没有无菌操作台,没有MS培养基,什么都没有。
但他把它们带回来了。
“收好。”林远说。
叶青把试管放回塑料盒里,用破布裹了两层,塞进背包最里面。
赵铁站在烂尾楼的窗口,用一根断了的钢筋挑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来了。”他说。
林远撑着墙壁站起来,走到窗口旁边,从那条缝隙里往外看。
街道上,丧尸正在聚集。不是成群结队的,而是一只一只地,从各个方向走出来,走到烂尾楼前面的空地上,停下来,站在那里。
没有声音。没有攻击。只是站着。
越来越多。十只、二十只、五十只。
“它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小伍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林远说。他看着那些丧尸的眼睛——全是白色的、浑浊的、没有焦点的眼睛。它们不是在看他,而是朝向同一个方向——烂尾楼的入口。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别的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不在他视线范围内。但他知道它在。它就在附近,站在某个高处,或躲在某栋楼里,用它那双淡黄色的、浑浊的眼睛,注视着这里。
他们在烂尾楼里躲到了天黑。
天黑以后,丧尸的包围圈松动了。不是撤走了,是散开了——不再保持那个半圆形的队形,而是分散到街道两边,有的蹲在墙角,有的趴在汽车顶上,有的站着不动。数量还是那么多,但阵型散了。
“现在走。”赵铁说。
他们从烂尾楼的后门出去,沿着一条排水沟往前走。排水沟很窄,只有半米宽,两边是水泥壁,长满了青苔。他们蹲着走,头顶和地面平齐,街道上的丧尸看不到他们,但能听到它们的声音——那种持续的、像破风箱漏气一样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像一大群人在齐声叹息。
他们在暗渠里走了快一个小时,终于从一处缺口爬了出来。
这里是超市仓库的后巷。
林远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呼吸。仓库的卷帘门就在前面二十米的地方。门关着,钢管别在外面——说明里面有人,而且没有事。
他走过去,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两秒,又敲了两下。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
门从里面拉开了。阿恒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眼镜上全是雾,看不清表情,但能听出声音里的紧张。
“林哥?你们——你们怎么——老赵呢?”
“老赵在仓库里?”林远问。
“他在。都在。”阿恒把门拉开,让他们进去。
林远走进仓库,第一步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叶青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背包带子,把他拉住了。
“坐下。”叶青说。
林远坐下了。
仓库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用汽车电瓶和LED灯条改的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白色的光。老赵拄着拐杖从角落里走过来,目光在林远、赵铁、小伍脸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叶青身上。
“受伤了?”老赵问。
“林远膝盖。”叶青说,“裂了,要重新缝。”
老赵点了点头,去拿急救包。
老赵的儿子赵磊躺在角落里,听到动静撑起上半身,看着他们。他的腿消肿了一些,脸上的颜色也从灰白变成了蜡黄,算是好转了。
林远靠着货架,把背包取下来,抱在怀里。包的底部是湿的——暗渠里的水渗进来了,不知道有没有渗进密封袋里面。他把包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
水稻的密封袋外面是湿的,但里面没有进水。玉米的也是。小麦、大豆、那几个玻璃瓶——全部完好。
他的手指碰到那个塑料盒。
盒子外面湿透了。他把盒子打开,拆掉外面裹着的破布,露出里面的三支试管。两支还活着的,一支死了的。
其中一支活着的试管——培养基和试管壁之间有一道裂缝,培养基里面的水分渗出来了一些,但幼苗还在。叶子还是绿色的,只是更蔫了。
另一支——完好。
林远把这两支试管握在手心里,感觉到玻璃管壁上还残留着暗渠里冰凉的污泥水的温度。
“这是什么?”阿恒凑过来看。
“种子。”林远说,“但不是普通的种子。”
“那是什么种子?”
林远看着试管里那两株小小的、嫩绿色的幼苗,最小的那株只有他小指的指甲盖大小,两片子叶紧紧地合在一起,像一只还没有学会张开的手。
“这是末日以前,”林远说,“农科所的人培育出来的,能抗病毒的种子。”
阿恒愣住了。
“能抗病毒?”他重复了一遍,“就是在外面地里也能种的那种?”
“理论上。”林远说,“我还不确定。”
他把试管小心地放在仓库最干燥、最阴凉的角落里,用一块黑布盖住。光照对组织培养苗不好,尤其是它们已经这么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