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冷冻种子的秘密
林远第二天一早就开始配营养液。
他把《农业百科》翻到“植物组织培养”那一章,上面用一整页的篇幅写着MS培养基的配方。林远在农科所实习的时候配过这玩意儿,但那是用现成的试剂盒,把粉末倒进蒸馏水里搅匀就行了。现在他没有试剂盒,没有蒸馏水,连一瓶分析纯的硝酸钾都找不到。
他盯着那页配方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书后面的附录——“简易营养液替代方案”。
“家庭条件下可采用以下替代方案:每升水中加入腐熟尿液5毫升、草木灰浸出液10毫升、骨粉浸出液20毫升,混合均匀后煮沸消毒,冷却后使用。该配方可满足大多数植物在苗期的基本营养需求。”
林远把这段文字抄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开始动手。
骨粉浸出液——他把之前烧好的骨粉倒了一小把进搪瓷杯里,加水,搅拌,静置。骨粉不溶于水,沉在杯底,水变成灰白色。他等了一个小时,把上面的清水倒出来,这就是骨粉浸出液。其实没什么营养,只是把骨粉里可溶性的磷钾盐泡出来了一部分。
草木灰浸出液——草木灰加水搅拌以后,水变成了深褐色,像浓茶。草木灰含有大量的碳酸钾,是植物最需要的钾源。
腐熟尿液——他没有腐熟十五天的尿液。他只有昨晚刚尿的那一壶。但是书上说新鲜的尿液也可以,只是浓度要减半,因为里面的尿素会烧根。
他把这三种液体按照比例倒进一个干净的空塑料瓶里,拧上盖子,摇匀。打开闻了闻——味道很冲,但他不在乎。
然后把混合液倒进锅里,烧开。沸腾以后表面浮起一层灰色的泡沫,他用勺子撇掉,继续烧了五分钟。关火,冷却。
营养液做好了。
他从角落里拿出那两支试管,放在地上。盖上黑布掀开一角,让光透进去。
两株幼苗。大一点的那株,两片子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叶面绿中带黄,边缘有一点干枯。小一点的那株,子叶还没有完全张开,茎秆细细的,站不太稳,微微往旁边歪。
它们还活着。但撑不了太久了。
林远需要一个无菌的环境来操作——至少是相对无菌的。他让阿恒和阿恒把仓库里的一块区域用塑料布围起来,做成一个简易的操作台。他用酒精擦了擦手,用打火机烤了一下镊子的尖端(没有酒精灯,打火机凑合)。
然后他打开试管上的封口膜——是一层薄薄的塑料膜,用橡皮筋扎着。
他小心翼翼地把幼苗从试管里取出来,放在一块用酒精擦过的塑料板上。幼苗的根很短,只有两三毫米,白色的,上面粘着琼脂培养基。
他把幼苗的根轻轻按进营养液里泡了几秒,然后用镊子夹着,放进另一个干净的塑料杯里。杯子里铺了一层湿的脱脂棉,用来保持湿度。他把营养液慢慢倒进杯子,让液面刚好没过脱脂棉,不碰到幼苗的根。
两株苗,两个杯子。
他把杯子盖上保鲜膜,用针扎了几个小孔透气,然后放在仓库里光照最好的地方——也就是天花板的破洞正下方,那里每天有几个小时的光照。
“这样能活吗?”阿恒蹲在旁边看。
“不知道。”林远说,“看命。”
阿恒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已经习惯了林远的“不知道”。
隔了一天,林远发现小一点的幼苗叶子开始变黄了。
不是那种缺氮的嫩绿色转黄,而是从叶尖开始,像被火烧过一样,慢慢变成褐色,卷曲,干枯。他用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就碎了,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脆。
他把《农业百科》翻到“组织培养苗驯化”那一章,上面写着:“试管苗移出后需经历驯化过程,逐步降低湿度、增加光照、减少营养液浓度,否则易出现叶片失水干枯、根系生长停滞等现象。”
他读了三遍。
他做错了很多事。没有逐步降低湿度——直接把苗从密封的试管里拿出来放在了空气中。没有驯化——苗的根系和叶片都没有适应新的环境。营养液的浓度可能也不对——他用的比例是书上写的,但书上写的“每升水”是干净的蒸馏水,他用的水是过滤了多少遍的雨水。
大一点的苗也开始出现问题了。叶子虽然没有干枯,但颜色从绿色变成了黄绿色,叶面上出现了褐色的斑点。根没有继续长。
林远蹲在杯子前面,看着那两株病恹恹的苗,觉得自己像个庸医,拿到了最贵的药,却不知道怎么用。
叶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救不活了?”叶青问。
“不知道。”林远说,“但我还没想放弃。”
他重新配了营养液,这次把浓度减到原来的三分之一。又从赵铁的人那里借了几块纱布,用多层纱布盖在杯口,代替保鲜膜——这样湿度会降低一些,但不是骤降。
然后他开始等。
第三天,大苗的叶子停止变黄了。褐斑没有扩散,叶心的新叶长出来了一点,嫩绿色的,带着微弱的生机。小苗已经不行了,那片干枯的子叶下面,茎秆也变褐了,软塌塌地倒在了脱脂棉上。
林远把那株小苗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它死了。
他沉默了许久,把它埋进了一个小的空花盆里,浇了一点水,放在天台上。不是为了种什么,只是觉得不能随便扔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大苗的根终于开始长了。从根尖冒出一点点白色的突起,然后是细细的根毛,在脱脂棉里蔓延开来。新叶也展开了两片,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正常的绿色,叶片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绒毛,在阳光透过的纱布缝隙里微微发亮。
它活过来了。
林远蹲在杯前面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找赵铁。
“我要一块地。”林远说。
赵铁正在和李姐分捡从各处搜集来的种子——黑豆、黄豆、豇豆、花生,什么都有,都是在地上捡的、在抽屉里翻的、在废弃的厨房里找到的。听到林远的话,赵铁抬起头。
“什么样的地?”
“露天的那种。有土就行。”林远说,“我要试试抗病毒的种子。”
赵铁放下手里的花生,看着他。
“你是说——那个试管里的小东西?”
“嗯。”
“它真的能抗病毒?”
“我是说试试。”林远强调。
赵铁没再问,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指着外面的一条街口。“那边有个小公园,末日以前是绿化带。土还在,没有水泥封死。你想试,去那里试。”
林远拿了几颗从农科所带回来的种子——不是试管里的组织培养苗,而是那些密封袋里的常规种子。水稻、玉米、大豆。他要把这些种子种在那片绿化带里,看看能不能在污染土里长出来。如果长不出来——他再试试试管苗的种子。
他选了一小块地,锄头翻开土面。
表层的土是灰褐色的,干裂成一块一块的。翻开的土下面颜色更深一些,散发出一股潮湿的、腐臭的气味。林远用手捏了一把,土黏糊糊的,像烂泥,不是正常土壤那种蓬松的感觉。
污染了。
和之前见过的污染土一样,黑的,臭的,黏的。这样的土种出来的东西会烂根、会炭化、会变成黑色的糊状物。
但他还是挖了几个坑,放进去几颗玉米种子,盖上土,浇了水。
他在那块地旁边竖了一块牌子,上面用炭笔写着“玉米-污染土-对照组”。
然后他又在另一块地方挖了几个坑,把从农科所带回来的净土填进去,再种上同样的玉米种子。这是“玉米-净土-实验组”。
他需要对照组和实验组。他在农科所的时候,每次做实验都要这样——一组有变量,一组没有变量,才能看出变量的作用。
每天,他都会去那块地看一眼。
第一天,净土里的玉米发芽了。污染土里的没动静。
第三天,净土里的玉米苗长出了第一片真叶。污染土里的种子烂了,他把土拨开,看到种子变成了一滩黑色的糊状物,和之前见过的污染土种出来的东西一样。
他把结果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污染土不能种常规作物。
现在他需要知道的是——试管里的那株苗,它的种子能不能在污染土里长出来。
他没有种子。那株苗还没开花,没结种子。他至少要等它长大、开花、授粉、结籽,才能收获第一批抗病毒种子。这个过程需要几个月。
几个月。
他们等得了吗?
林远不知道。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给那株苗换了一个更大的杯子,里面装的是从农科所带回来的净土。他把杯子放在天台上,和其他箱子摆在一起。阳光从早照到晚,风吹过的时候,那几片叶子轻轻摇晃。
它看起来和普通的番茄苗没有区别。叶子形状一样,颜色一样,茎秆的粗细也一样。但如果它身上真的带着抗病毒基因,它就应该能在任何土里生长——污染的也好,净化的也好,都能活。
林远蹲在它面前,像以前蹲在那些绿豆苗面前一样。
“别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