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农场
末日农场
作者:月见里
科幻·末世危机完结66206 字

第十七章 冬天来了

更新时间:2026-05-06 15:11:06 | 字数:3539 字

第一场雪是在十一月底下的。

林远记得那天,因为那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从天花板的破洞里看到的不再是灰色的天空,而是一片白。不是云,是雪。雪花从破洞里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他坐起来,披上外套,爬到天台上。

整个城市都白了。

那些灰色的废墟、黑色的街道、生锈的汽车,一夜之间全被盖上了一层白色的毯子。风声没有了,丧尸的声音也没有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种植箱上也积了一层雪。绿豆和番茄早就收了,现在箱子里种的是冬小麦和菠菜。菠菜苗从雪下面露出几片绿色的叶子,颜色很深,绿得发黑,叶边上有霜,一碰就碎。

林远蹲下来,拨开箱子上的雪。土是硬的,但没冻透。他摸了摸菠菜叶子,凉的,但没有冻坏。菠菜耐寒,零下几度死不了。

叶青也上来了,裹着一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军大衣,头发乱蓬蓬的。

“冷死了。”她说,声音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林远没理她,继续看菠菜。

“你那株宝贝苗呢?”叶青问。

“搬到楼下了。”林远说,“太冷了,怕冻死。”

那株抗病毒苗已经长到快一米高了,结了十几个番茄,最大的已经有鸡蛋那么大,还是青的,没转色。林远把它从楼顶搬到了一楼的仓库里,放在窗户旁边,白天能晒到太阳。晚上用塑料布围起来保暖。

“能吃了吗?”叶青问。

“还青着呢。”

“青的也能吃,炒着吃。”

“再等等。”

叶青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她蹲到林远旁边,也去看那些菠菜。

两个月前尸王退走以后,农场进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期。丧尸的数量明显减少了,不知道是冬天让它们活动变慢,还是尸王带着它们去了别的地方。不管怎样,林远决定抓住这段时间,疯狂地种东西。

赵铁的人把绿化带那块地扩到了一亩,种了冬小麦。老赵在仓库旁边又搭了一个简易温室——用竹竿做骨架,蒙上两层塑料布,里面种了番茄、辣椒和黄瓜。温室白天能比外面高十几度,晚上盖上草帘子保温,勉强能让喜温作物过冬。

阿恒的电台收听到了更多的信号。临江基地确实派过侦察队过来,但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丧尸,折返回去了。后来又联系过几次,说等天气好了再派人来。

林远对临江基地的态度一直没变——不去,不拒绝,不主动。

“要下大雪了。”林远说。

叶青抬头看天。天很灰,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大块没拧干的灰色抹布,随时会拧出水来。

“多囤点柴。”叶青说。

林远点了点头。

那一整个冬天,他们都在囤东西。

囤柴。老赵带着人把附近能拆的木头全拆了——废弃的家具、门板、货架、脚手架。整面整面地锯,锯成小块,堆在仓库里。柴火堆得比人还高,从仓库一角一直堆到天花板。

囤粮。绿豆收了,晒干了装进编织袋,一共四袋,每袋大概四五十斤。番茄收了,大部分晒成了番茄干,少部分做了番茄酱——用玻璃瓶装好,倒扣着放,能存很久。土豆收了,堆在地窖里,用干草盖上,能存一整个冬天。玉米还在长,但冬天之前收了一批嫩的,煮了吃,剩下的老玉米晒干了磨成粉。

囤水。老赵又做了两个蓄水装置,一个在仓库东侧,一个在南侧。下雪的时候把雪装进桶里,化成水以后过滤烧开,就能喝。

囤药。叶青带着刘姐把赵铁队伍里能找到的所有药品分类整理了一遍。消炎药太少,不到十粒。退烧药多一点,但也只够用几次。维生素早就没了。外伤用的碘伏、纱布、绷带倒是不缺,因为这些东西可以在废弃的诊所和医院里找到。

囤武器。阿恒做了十几把弓箭,箭头是用铁皮剪的,粘在木杆上,用铁丝绑紧。赵铁练了几天,能在二十米内射中一个西瓜大的目标。小伍练得更准一些,他说以前在老家跟爷爷学过射箭。林远没练,他觉得自己有斧头就够了。

囤人。赵铁那二十一个人,加上林远这边几个,一共二十八个人,全部住了进来。仓库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睡觉的时候脚顶着别人的头,翻身都要说“借过”。但没有人抱怨。外面零下十几度,能有一个挡风遮雨的地方,已经是奢侈了。

十二月中旬,一场暴雪下了三天三夜。

雪大到什么程度呢?大到他们必须每隔几个小时就上天台铲一次雪,否则积雪会把屋顶压塌。大到卷帘门被冻住了,推都推不开,要用温水浇才能解冻。大到阿恒的电台天线被雪压断了,他冒着风雪爬上去修,手冻得通红,拿不住钳子,是小伍用嘴叼着钳子爬上去帮他的。

暴雪过后,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度。

仓库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用铁桶改装的简易火炉,烧的是木柴和废弃的煤炭。火炉很小,只能让仓库前半截暖和一点,后半截还是冷得像冰窖。叶青把小孩和老人安排在离火炉最近的地方,其他人轮流烤火,每个人烤半个小时,然后让给下一个人。

小宝裹着三层毯子,缩在火炉旁边,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他的妈妈——那个年轻女人,叫李娟——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毯子也盖在他身上。她自己只穿了一件薄棉袄,肩膀缩着,嘴唇发紫。

林远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李娟身上。

“林哥,不用的——”李娟要推。

“穿着。”林远说,“我还要出去干活,穿多了不方便。”

他没说实话。出去干活只是借口,他只是不想看着她冻死。那些外套是他在超市仓库里翻出来的,还有好几件,够分了。

赵铁拿着一个本子走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

“粮盘点过了。”赵铁说,“绿豆一百六十斤,番茄干三十斤,土豆两百斤,玉米面四十斤,杂粮若干。省着吃,能撑到开春。”

“水呢?”

“水够。雪多的是。”

“柴呢?”

老赵从火炉旁边探过头来。“柴省着烧,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开春是三月初,两个月刚好撑到三月。

“够了。”林远说。

赵铁合上本子,坐到火炉旁边,伸出手烤火。他的手上全是冻疮,指节肿胀,皮肤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

叶青拿出药膏给他擦。药膏是她用凡士林和消炎药粉自己调的,擦上去能缓解一点,但治不了根。

“明年冬天,得提前准备。”赵铁说。

“明年再说。”林远说。

那年冬天,他们过得很慢。

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吃饭——两顿,早上和下午。刘姐负责做饭,用那口大铁锅煮糊糊,有时候加几片番茄干,有时候加几块土豆。糊糊永远是稀的,永远喝不饱,但永远热乎。

喝完糊糊以后,他们就坐在火炉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林远不怎么说话,但他喜欢听别人说。听阿恒讲他以前在数码城卖手机被顾客气哭的事。听小伍讲他老家后山上的野兔又多又肥,一冬天能抓几十只。听老赵讲他年轻时在建筑工地上从十米高的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又回去干活了。

听赵铁讲他以前在超市当保安队长,每天的工作就是抓小偷、调解顾客吵架、帮老太太找走丢的孙子。“那时候觉得这活儿没意思,站一天才挣八十块钱。现在想想,八十块钱,能买多少袋米啊。”

赵铁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林远听着这些声音,靠在墙上,半闭着眼睛。

火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火星从炉口飞出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仓库里弥漫着烟味、汗味、人味。外面是零下二十度的严寒和齐腰深的雪。

他想,这不叫活着。但也不是死了。这叫什么,他不知道。

大年三十那天,刘姐多做了一道菜——番茄干炖土豆,加了点盐和辣椒粉。每个人分到了一碗,小宝的那碗里多了一块土豆。

“过年了。”刘姐说。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碰杯。他们端着碗,默默地吃。

阿恒吃了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番茄干。

“以前过年,我妈做番茄炒蛋。”阿恒说,“用那种普罗旺斯番茄,沙瓤的,一炒就出汁,拌饭吃,能吃两碗。”

没有人接话。

阿恒低头继续吃。

赵铁吃完以后,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挂在雪地的上方,又大又圆,把整个世界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月亮真圆。”赵铁说。

林远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往外看了看。

雪地上一串脚印延伸向远方,不知道是人还是动物的。远处废弃的楼房在月光下变成白色的方块,像一块块码好的积木。再远处是黑色的天际线,天和地之间只有一道细细的白线。

“开春以后,”林远说,“我准备去找临江基地。”

赵铁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是说不去吗?”

“此一时彼一时。”林远说,“我们需要抗病毒的种子。我手里那株苗,就算结了种子,也至少要一年才能扩繁到能大面积种植的量。临江基地有实验室,有技术,也许还有种质资源。跟他们合作,可能更快。”

“他们是敌是友还不知道。”

“所以才要先去看看。”林远说。

赵铁沉默了一下。

“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里。”林远说,“这里需要你。”

赵铁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林远回到仓库里,在火炉旁边坐下来。叶青把一条毯子盖在他腿上,自己也缩进毯子里。两个人靠在一起,肩膀上贴着肩膀。

“过年了。”叶青说。

“嗯。”

“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林远想了想。

“把番茄种出来。”他说,“红的那种,不是青的。”

叶青笑了,笑的时候身体颤了一下,肩膀碰到林远的肩膀。

“你就会说这些没出息的话。”

林远没有反驳。

他闭上眼睛。

火炉里的柴火还在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有人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小孩在睡梦中哼哼唧唧。外面的风停了,雪也不下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只蜷缩的动物。

明年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们都活过了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