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屋顶的希望
林远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清醒的感觉,而是一瞬间从梦里被拽出来,胃里像被人攥住拧了一把。他蜷着身体,手按在肚子上,等那一阵抽痛过去。
梦里他在老家。他爸端着一碗米饭递给他,白的,冒着热气,上面堆着尖尖的青椒炒肉丝。他伸手去接,碗碎了。
然后就醒了。
他走到卷帘门前,趴在地上听了听外面。
丧尸不怎么叫。它们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只有发现活物的时候才会发出那种低沉的、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林远听过太多遍了,每次听到那个声音,他的肾上腺素都会往上飙。
今天没有声音。
他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窄巷子。超市的后门开在巷子里,两侧是居民楼的墙壁,阳光照不进来,常年阴暗潮湿。墙角长着一层青苔,林远踩上去,脚底打滑了一下,他赶紧扶住墙。
巷子的另一头通向大街,他不敢去。大街太开阔,没有遮挡,一旦被丧尸盯上就是死路一条。
他选择往反方向走。
巷子尽头是一堵围墙,两米多高。墙上有个缺口,是他以前用砖头砸出来的。他踩着砖缝翻过去,落在另一条巷子里。这条巷子更窄,两边的居民楼靠得很近,抬头只能看到一条细长的天空。
林远在这里住了两年多,附近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每一扇能打开的门都烂熟于心。他知道哪里可以躲,哪里可以跑,哪里是死路。
他知道这栋居民楼。
四层,老式建筑,一楼是商铺(早已被洗劫一空),二楼以上是住户。楼梯间堆满了杂物和碎玻璃,他小心地绕过去,开始爬楼梯。
楼道里很暗,只有每层楼梯拐角的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空气里有股腐臭味,不是尸体的味道(尸体在两年前就烂光了),而是那种长期封闭、潮湿、不通风的霉味。林远对这种味道很熟悉,他的仓库也是这个味道。
他爬到了顶楼。
顶楼有一扇铁门,通往天台。铁门锁着,但锁已经锈死了,他用钢管别了几下,门就开了。
推开门的一瞬间,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林远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然后他走了出去,站在天台上。
风很大。
很久没有在开阔的地方站过了,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腐臭味,而是那种干净的、空旷的、什么杂味都没有的味道。他很久没闻过了。
林远没有急着找土,而是先绕着天台走了一圈。他需要确认这里能看到什么,有没有丧尸聚集,有没有被其他人占据的痕迹。
天台不大,大概五六十平米,地面是水泥的,有几处裂缝,长出几棵干枯的草。没有丧尸。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天台的西北角有一个用砖头砌的花坛。
林远走过去,蹲下来看。
花坛里的土已经完全干透了,表面裂开一道道口子,最深的地方能塞进去两根手指。土的颜色是灰褐色的,上面盖着一层枯叶和灰尘。他伸手挖了一把,土很干,攥在手里就散开了,没有结块。
没有虫。
没有霉。
没有异味。
林远把土凑近了看。颗粒状,摸起来有一种粗糙的砂质感,不是那种黏糊糊的、像烂泥一样的污染土。
他站起来,在天台上又走了一圈。除了这个花坛,天台上还散放着几只塑料花盆和泡沫箱——有人以前在这里种过菜。花盆里的土也是干的,状态和花坛差不多。
林远蹲下来,把所有花盆和泡沫箱都检查了一遍。一共七个容器,有大有小,最大的泡沫箱大概能装四十斤土,最小的花盆只能装两斤。
他把花坛里的土也估算了一下。如果全部挖出来,加上这些容器里的土,大概能凑出两百斤左右的净土。
两百斤。
林远坐在地上,开始算账。
一个普通大小的塑料箱(比如超市里装水果的那种),大概能装三四十斤土。如果用这样的箱子种绿豆,一箱能种二十颗左右。两百斤土,最多能种五六箱。
十二颗绿豆种子。
够了。
他站起来,趴在天台边缘往下看。
楼下是一条居民区内部的小路,两边停着几辆废弃的汽车,车顶上落满了灰和鸟粪。路上没有丧尸。远处的街口有几只丧尸在游荡,距离很远,看不清具体数量,但至少在一百米以上。
天台北侧是一栋更高的居民楼,两楼之间隔着一道狭窄的天井。如果他在楼顶做什么,发出声响,那栋楼里的丧尸很可能听到。
但丧尸不会爬楼。它们连楼梯都爬不利索,更别说爬墙了。只要他不发出太大的动静,楼顶比地面安全得多。
林远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他找了一个帆布袋子,是超市装零钱用的那种,结实,但不大,一次最多能背二十斤。他又找了一个背包,是超市卖剩的尾货,尼龙布料的,能装三十斤左右。
两个袋子都装了,一趟能背四五十斤。
花坛里的土大概有一百五十斤,花盆和泡沫箱里的土加起来大概四五十斤。他需要来回跑四到五趟。
林远把两个袋子都带上,又从仓库里翻出一个破旧的编织袋,绑在腰间当腰包用,里面塞了水(蒸馏水,他自己做的,够喝一天)、一把折叠刀、几块破布(用来堵口鼻)。
他把斧头别在腰后,钢管提在手。
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袋绿豆。
十二颗。
他推开门,走进巷子。
第一趟很顺利。
他到天台,挖土,装袋,背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土很干,不沉,一趟下来他连气都没怎么喘。
但林远没有大意。他知道一旦开始重复做同一件事,人就会松懈。松懈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死。
他喝了一口水,继续。
第二趟,花坛的土。
他挖到一半的时候,锄头碰到了一件硬东西。他停下来,用手把土拨开,发现是一块砖头。不知道谁塞在花坛里的,可能是以前用来压塑料膜的。他把砖头扔到一边,继续挖。
第三趟,花盆里的土。
花盆里的土比花坛里的更细,看起来是用过的熟土,可能以前种过葱或者蒜。林远把土倒进袋子里,留意了一下土质——很松软,没有板结,说明以前的主人经常浇水翻土。
他想,这些人如果还活着,不知道会去哪里。
第四趟,泡沫箱里的土。
泡沫箱里的土状态不太好,可能是因为箱子太浅,太阳晒得太猛,土壤里的有机质已经分解完了。土的颜色发白,摸起来像沙子一样粗。但一样是干净的——没有异味,没有霉菌,没有虫。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装走了。
第五趟,最后一次。
林远把花坛里剩下的土全部挖出来,装进编织袋。袋子装了大概八成满,提起来估了估,大概三十多斤。
他背着袋子准备下楼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
“噫——噫——噫——”
断续的,尖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叫。
林远僵住了。
他听了一秒,两秒,三秒。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迈开腿,加快脚步下楼。背上的袋子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颠,磕在腰椎上,有点疼。
他穿过后巷,翻过围墙,推开门,把袋子放进仓库。
然后他关上门,把钢管别回去,坐在地上。
心脏跳得很快。
那个声音,他听过。不是丧尸。丧尸不会发出那种声音。那是——
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一种鸟。末日以后,很多城市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开始冒出来。野草从水泥缝里长出来,狐狸在街道上跑,鸟在天上飞。他一直觉得奇怪,丧尸病毒对人有效,对动物似乎不怎么管用。
也可能是他听错了。
林远站起来,看着门口堆着的袋子和筐。
四趟加一趟,六袋土。花坛的、花盆的、泡沫箱的,全部堆在一起,占了仓库一小半的地方。他把土按照来源分开堆放——花坛的放左边,花盆的放中间,泡沫箱的放右边。虽然都是净土,但土质不一样,以后种东西的时候会影响发芽率和生长速度。
他还要再处理一遍。
林远翻开《农业百科》,找到“土壤消毒”那一章。
“家庭种植可采用高温消毒法……将土壤均匀铺开,置于烈日下暴晒五至七天……或采用火烧法,将土壤放入铁桶中加热至冒烟……”
他没有五到七天的时间。
火烧。
他看了一下工具箱里剩下的东西:一把斧头、两把菜刀、一把锄头、几根钢管和铁丝。铁桶——仓库里有几个装过油漆的铁桶,洗干净了应该能用。燃料——木板、旧报纸、超市里的木质货架拆了当柴烧。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角落,翻出一个油漆桶。
桶里还有残余的油漆,干透了,结成一层硬壳。他用菜刀刮了刮,漆皮一块一块地掉下来,露出底下的铁皮。桶壁上有一个小洞,可能是以前磕的。他找了块破布塞住。
然后他开始拆货架。
超市仓库里剩下的木质货架在角落里堆着,早就被他当成了临时的桌子。他把货架板一块块拆下来,用斧头砍成小块。木板很干,一敲就裂,碎屑飞了一地。他蹲在地上劈了两块,忽然想起以前在家劈柴,也是一样的动作——把斧头举起来,瞄准木纹的缝隙,用力劈下去。劈柴是他在农场干过的活里最喜欢的一项,因为不用动脑子,只要有力气就行。
他劈了一堆木板,又把旧报纸揉成团,塞进铁桶底部。
然后他把花坛的土倒进铁桶,装了大概四分之一桶,放在火上烧。
火苗从报纸上窜起来,舔着铁桶底部。烟雾很大,呛得他直咳嗽。他拿了一块破布捂住口鼻,站在旁边看着。桶里的土开始冒热气,然后是白烟,烟越来越浓,从桶口翻涌出来,很快充满了半个仓库。
他不知道这样烧对不对。书上面写的是“加热至冒烟”,他觉得这个烟冒得已经够大了,但不确定土有没有达到需要的温度。他不敢烧太久,万一烧过头了,土里的有机质全烧没了,种什么都不长。
他等了三分钟。
烟越来越浓,眼睛开始流泪。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用钢管把铁桶从火上拨开。
土很烫。他把土倒在一块旧布上铺开,等它冷却。土的颜色变深了,有点像咖啡渣,还带着一股焦糊味。
他伸手捏了捏,手感变了。以前的土是散的,现在有点——他说不上来,像是更“蓬松”了。书里说高温烧过的土会改变物理结构,透气性和保水性都会提高。
林远把这桶土装进一个干净的塑料箱里,标记为“花坛-火烧”。
然后他烧第二桶。
第二桶用的是花盆里的土。这批土本来就细,烧完之后更像灰了。他捏了一撮闻了闻,焦味很重。
第三桶,泡沫箱里的土。这批土本来就粗,烧完以后还是一样粗,颜色变成了深褐色。
三桶土烧完,用了将近两个小时。
仓库里全是烟,呛得他待不住。他把卷帘门掀开一条缝,让烟散出去。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他靠在门边,大口大口地呼吸。
烟在巷子里飘散开,随风往东边去了。
他不知道那些烟会不会引来丧尸。
他关上门,回到仓库里。
林远靠着墙,把搪瓷杯放在膝盖上。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明天,他把土装进箱子,然后种绿豆。
他这么想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