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叶青
第十一天。
绿豆苗已经长到快十厘米高了,每一株都有了两片真叶,绿得发亮。林远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爬上天台,蹲在箱子前面数一遍。七株,一直是七株,没有多也没有少。
但他面临一个新问题——水。
之前储存的雨水快用完了。天气又开始变干燥,连着四五天没有下雨。他每天给苗浇水,每次浇的不多,但七个箱子加起来也不少了。他估了估,剩下的水最多还能撑三天。
他需要找水源。
自来水早就停了。河水倒是不要钱的多,但不能直接用,水里可能也含有那种污染物质。他亲眼见过有人喝河水喝死的——不是丧尸咬死的,是自己喝死的,浑身抽搐,瞳孔放大,不到两个小时就断了气。
《农业百科》上写过一种简单的蒸馏装置。一个锅,一个收集器,一个冷凝面。就是把水烧开,把蒸汽引出来,冷却成液态水。
林远试过这个装置,但效率太低了,烧半天只能得到一小瓶水。用来喝勉强够,用来浇水——他把算盘打烂了也算不出来。
只能找地下水。
他记得超市附近有一家宠物医院,宠物医院门口有一口井。不是真的井,是那种以前留下来的老式压水井,铁管子插到地下那种。末日以前就荒废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林远翻开《农业百科》,找到“水源寻找与净化”那一章,翻了两遍,把关于地下水的内容又看了一遍。
“地下水的污染程度通常低于地表水,但无法完全排除污染可能,使用前仍需进行沉淀、过滤和高温消毒。”
他合上书,开始准备出门。
这次要带的东西更多。两个五升的空塑料桶,一根绳子,折叠刀,钢管,斧头。还有一个搪瓷杯,万一压出来的水太脏,他可以在现场先过滤一道。
他走到卷帘门前,趴下去听了一会儿。
有声音。
不是丧尸。是狗叫声。很远,断断续续的,从宠物医院那个方向传来的。
林远皱了皱眉。末日里有狗不奇怪,他见过好几次了。但狗会引来丧尸——狗叫会吸引丧尸,丧尸会追狗,然后人和狗一起倒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出去了。
路上的丧尸不多,大概是因为白天的关系。他沿着街边的小路走,尽量贴着墙壁,尽量踩在柔软的地方——泥土、落叶、碎玻璃堆,不踩那些嘎吱作响的东西。
宠物医院在两条街之外,一栋三层小楼的底商。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已经褪色的贴纸,写着“爱宠之家”四个字。玻璃碎了一大半,门框歪歪斜斜地挂着。
林远绕到侧面,从一条小巷子过去。那口井就在宠物医院的后门旁边。
井还在。
铁制的压水井,表面全是锈,安装在一个水泥墩子上。压水的把手不见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铁杆。林远蹲下去检查了一下。铁杆还能动,下面的水管也没断,就是锈得太厉害了。
他把塑料桶放在地上,握住铁杆,用力往下压。
不动。
他又压了一下,还是不动。
锈死了。
林远站起来,四处看了看。宠物医院的后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医院里面很暗,只有后门透进来的一点光。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腐烂物混在一起的味道。地上到处是碎玻璃、翻倒的椅子、散落的文件。墙角有一个铁架子,上面还有一些瓶瓶罐罐。
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暗光。
医院的候诊区不大,大概二十来平方。前台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全拉开了,里面空空的。地上有几个打开的疫苗箱,里面的东西早就不能用了。
林远往前走了几步,绕过前台,想去里面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工具。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别动。”
林远停住了。
声音是从候诊区角落里的一个房间传出来的。女性的声音,有点哑,但不是那种虚弱的声音,更像是在压着嗓子说话。
“把手举起来。慢慢转过来。”
林远把手举起来,慢慢转过身。
一个女人站在房间门口。她穿着一件沾满污渍的白大褂,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有几道灰痕,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眼袋。她的右手拿着一把手术刀,刀尖对着林远。
她的身后,一条黄色的土狗蹲在地上,没有叫,只是直直地盯着林远。
“你是什么人?”女人问。
“过路的。”林远说。
“过路的来宠物医院干什么?”
“找水。”林远说,“外面那口井,我想看看能不能修好。”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看了看他手里的斧头和腰后的钢管。
“放下。”
林远把斧头放在地上,又解开腰后的钢管,放在旁边。
女人没有放下手术刀。她往前走了两步,离林远近了一点,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那条黄狗也跟着站起来,但没跟过来,就蹲在门口看着。
“你一个人?”女人问。
“一个人。”
“从哪来的?”
“前面那条街,超市仓库。”
女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他腰间挂的塑料桶上。
“你说找水?”
“嗯。”
“那口井锈死了,你用不了。”
“我知道,我刚试过。我来里面看看有没有工具,能修就修,不能修就算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懂修井?”
“不懂。”林远老实地说,“但我想试试。”
女人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手术刀放下来了。不是放下,是垂在手边,刀尖朝下,但手指还握着刀柄。
她的表情变了一点。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像是觉得林远这个人有点奇怪。
“我叫叶青。”她说。
“林远。”
“林远,你一个人在那仓库里待了多久?”
“两年多。”
“两年多?”叶青的眉头皱了一下,“两年多你都没出来过?”
“出来过。但没走这么远。”
叶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她身后的黄狗走过来,绕着林远的腿闻了闻,然后摇了摇尾巴,又走回去了。
“你能帮我看看我的土有没有虫吗?”林远突然说。
叶青愣了一下。“什么?”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撮土。这是他出门前从花坛土的箱子里取的样。
“我种了点东西。”林远说,“土是我自己烧过的,但我怕里面有虫。你是兽医,应该能看出来吧?”
叶青盯着那个塑料袋看了两秒,又抬起头看着林远,表情复杂。
“你种东西?”她问。
“种了点绿豆。”
“在哪儿种?”
“仓库楼顶。”
“楼顶?”
“嗯。土是我从屋顶花坛里挖的,烧过一遍,装在塑料箱里。”林远说,“长出来了,七株苗,长得还行。但我怕土里有虫,所以想找人看看。”
叶青沉默了很久。
她把手术刀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伸手接过那个塑料袋。她把袋子凑近了看,用指甲拨了拨里面的土。然后把袋子打开,把土倒了一点点在手心里,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土没问题。”叶青说,“烧过的土基本上不会有虫。但你种的时候要注意,土烧过以后没有有机质,苗长到一定大小就不长了。”
“我知道。我已经加了骨粉。”
叶青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的表情不太一样了。不是警惕,不是奇怪,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相信,又像是有点佩服。
“你是种地的?”她问。
“以前开过农场。”林远说,“小农场,后来倒闭了。”
叶青把土还给他。
“水的事,”她说,“这口井你真想修?”
“嗯。”
“那你得先把压杆找到。原来的压杆被人拆走了,不知道扔哪了。你找一根差不多长的铁管或者钢管,套在那根铁杆上,就能压了。”
林远看了看那根光秃秃的铁杆,又看了看叶青。
“你试过?”
叶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试过。找不到合适的管子。”
“那你喝什么水?”
“雨水。”叶青说,“医院顶上有个水箱,雨天的水存下来的。”
林远想了想。“我能上去看看你的水箱吗?”
叶青又犹豫了。那条黄狗蹲在门口,歪着头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叶青。
“上来吧。”叶青说。
宠物医院的二楼是住院部和手术室。叶青带林远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踩过满地的杂物和碎玻璃,上到三楼。三楼是办公区,再往上是一道铁梯子,通向天台。
天台上有一个大水箱,不锈钢的,蹲在水泥墩子上。水箱上面有个盖子,打开就能接水。叶青打开盖子,里面还有半箱水。
“就这些了。”叶青说,“省着喝能撑一个月。”
林远看了看水箱,又看了看天台的四周。这个天台比他那个大,地面是水泥的,很平整。天台的一角放着几个塑料箱和花盆,里面有土,但没有种东西。
“你也种过?”林远问。
叶青点了点头。“种过。没活。”
“用的哪里的土?”
“楼下的花坛。”
林远蹲下去看了看那些土。干透了,颜色发黑,里面混着一些白色的絮状物——霉菌。
“污染了。”林远说,“这种土不能用。你要用没接触过地面的土。”
叶青靠在楼梯间的门上,抱着胳膊听他说。
“怎么找?”她问。
“屋顶花坛、阳台花盆、没拆封的袋装土,都行。找到了以后要烧一遍,把里面可能存在的病菌和虫卵烧死。”林远说,“然后装进容器,打孔,再加底肥。”
叶青没说话。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要是还有种子,”林远说,“可以拿来我那里种。我楼顶还有位置。”
叶青看着他,好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客气话。
“认真的?”她问。
“认真的。”林远说,“一个人种七株绿豆,和两个人种七株绿豆,没什么区别。”
叶青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动了一下,眼睛下面的眼袋挤在一起,看起来有点疲惫。
“你等我一下。”她说。
她下了楼,过了几分钟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密封袋。
袋子里装着几粒种子。
“番茄。”叶青说,“樱桃番茄。末日以前我在阳台上种的,收了籽,一直留着。”
林远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种子很小,扁扁的,棕色的,大概有十来粒。
“你确定还能种?”
“不确定。”叶青说,“但放在那里也不会自己发芽。”
林远把袋子封好,放进裤兜里。
“走吧。”他说,“去我那里看看。”
叶青低下头,看了看脚边的那条黄狗。
“阿黄,看家。”她拍了拍狗的脑袋,然后转身跟林远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