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狗哨与陷阱
叶青跟着林远走了两条街。
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林远走在前面,沿着他熟悉的那条路线走——穿小巷、翻矮墙、过窄缝。叶青跟在后面,有时候落后几步,有时候追上来。
她走路的步子很稳,没有声音。林远注意到了这一点。不是因为她穿了软底鞋,而是因为她走路的时候会刻意把脚放轻,脚尖先着地,然后再落脚跟。这是会躲丧尸的人走路的习惯。
“你一个人在那宠物医院待了多久?”林远问。
“一年多。”叶青说。
“怎么活下来的?”
“医院里有药,有人来找药,我用药换吃的。”
“换什么?”
“罐头、饼干、方便面。还有人给我带过一袋米。”
林远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给人看病?”
“给动物看病。”叶青说,“末日以后也给人看。伤口感染、发烧、骨折。我不会开刀,但简单的处理还行。”
林远点了点头,没再问。
到了仓库后门,林远停下来,趴在地上听了听门里。安静。他推开门,让叶青先进去。
叶青站在仓库里,环顾四周。货架、塑料箱、水泥地、卷帘门。墙角堆着几袋土,几个铁桶,一把锄头靠在墙上。天花板的破洞里漏下来一束光,照在地面上,光柱里有灰尘在飘。
“就住这?”叶青问。
“就住这。”
“两年多?”
“两年多。”
叶青没说话,但林远看得出来她在想什么——这个人是怎么在这个破地方撑两年多的。
林远把塑料桶放下,带着叶青上楼顶。
叶青爬上最后一层楼梯,推开铁门,站在天台门口,愣了一下。
七个蓝色的塑料箱摆在天台南侧,整整齐齐,两排。箱子里的土是深褐色的,微微湿润。土面上有七株绿豆苗,最高的那株已经十几厘米了,茎秆粗壮,叶子翠绿,在风里轻轻晃着。
叶青走过去,蹲在箱子旁边。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片最大的叶子。她的手指上有旧伤疤,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真活了。”她说。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远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叶青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远。
“你说的土,在哪里能找到?”
“楼下的花坛、阳台上的花盆,只要是没接触过地面的土就行。”林远说,“烧一遍就能用。”
“用什么烧?”
“铁桶。木板当柴。烧到冒烟就行。”
叶青点了点头,表情认真。
“我回去拿。”她说。
“拿什么?”
“土。我的天台上也有花坛。还有一些花盆。”叶青说,“还有阿黄,我不能把它一个人扔在那里太久。”
林远想了想。“你一个人来回搬,太慢。我帮你。”
“不用。”
“不是帮你。”林远说,“你种出来东西,分我一半就行。”
叶青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很难形容——不像是感激,也不像是怀疑,更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行。”她说。
叶青回去搬土,林远留在仓库里等她。
等待的时间他没闲着。他翻了翻《农业百科》,找到“简易捕兽陷阱”那一章。书上画了几种陷阱的示意图,有坑式、有套索式、有落石式。最简单的是一种叫“绳套陷阱”的东西——一根钢丝绳,一个活结,固定在野兽经过的路线上,野兽钻进去以后越挣越紧。
林远没有钢丝绳,但他有铁丝。
以前用来做衣架的那种铁丝,细,但还算结实。他把铁丝剪成一段一段的,用钳子拧成绳套的形状。做了三个,放在一边。
他把绳子拿出来,把绳套固定在仓库后门外的巷子里——丧尸走路的路线。丧尸走路不会拐弯,不会绕路,只会直线走。只要把陷阱放在巷子正中间,它们大概率会踩进去。
但他不确定铁丝能不能套住丧尸。丧尸不像野兽,被套住以后不会挣扎,只会拖着走。如果铁丝套不住——算了,试了才知道。
林远做好陷阱,回到仓库里,把《农业百科》翻到下一页。
叶青回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大编织袋,袋口扎得紧紧的,扛在肩上。她把袋子放在地上,解开,里面是土。
“花坛的。”叶青说,“上面第三层是干净的,我刮掉了上面两层。”
林远蹲下去,用手拨开看了看。土的质感不错,偏沙性,颜色灰褐。
“这么多够了。”林远说,“你先烧,烧完以后装箱。楼上还有两个空箱子,你用那个。”
叶青点了点头,开始在仓库里找铁桶。
她找到一个和之前类似的油漆桶,洗干净,开始烧土。林远在旁边给她递木板和旧报纸。两人分工,效率快了不少,不到一个小时就把所有土烧完了。
叶青把烧好的土装进塑料箱,搬到天台上。两个箱子,放在林远那七个箱子的旁边。
“种子呢?”林远问。
叶青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密封袋,打开,把番茄种子倒在手心里。
“直接种?”
“泡水。”林远说,“先泡几个小时,沉下去的才能种。”
叶青找了一个塑料碗,把种子放进去,加水,放在一边。
“明天再种。”她说。
林远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天台上,看着那些箱子。九个箱子,七箱绿豆,两箱番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箱子拉出长长的影子。
叶青忽然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风把话吹散了,林远没听清。
“什么?”
“我说,”叶青说,“你一个人在这里两年多,不觉得……”
她没说下去。
林远看着那些绿豆苗。
“习惯了。”他说。
叶青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摘下一片绿豆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生的也能吃?”林远问。
“能。”叶青说,“有点苦。”
她嚼完那片叶子,又摘了一片,递给林远。
“你也尝尝。”
林远接过来,放进嘴里。
涩。很涩。还有点苦。
但带着一股没吃过的新鲜味道。不是饼干的味道,不是泡面的味道,不是老鼠肉的味道。是活的东西的味道。
“还行。”林远说。
叶青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天快黑了。
叶青说她要回去了。阿黄还在宠物医院等她。
林远送她到后门口。
“明天还来?”他问。
“来。”叶青说,“我的番茄还没种。”
她走出了巷子,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林远关上门,把钢管别回去,坐在地上。
搪瓷杯里还有点水,他喝了一口,是凉的。他看着杯子里的水,想起叶青说“习惯了”的时候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在他自己脸上。
他想,也许一个人待太久了真的会出问题。但他不知道问题是什么,他只知道今天说的话比过去一周加起来都多。
林远把搪瓷杯放下,靠墙躺下来。
天花板的破洞里露出一小块天空,开始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