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电台
阿恒掉进陷阱的时候,林远正在天台上给绿豆苗松土。
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噗通”,像有什么重物砸进了烂泥里。接着是一连串的咒骂,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
林远放下手里的木棍,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陷阱挖在仓库后门外的巷子里,是他和叶青前两天一起挖的。长方形,一米深,底部插了几根削尖的木桩,盖着树枝和破布。本意是抓丧尸的,没想到抓了个人。
一个瘦弱的男人蹲在坑底,两条腿岔开,正好避开木桩的位置——运气不错。他穿着一件 oversized 的卫衣,袖子长得盖住了手指,裤子上全是洞,不是潮流,是穿烂了。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碎了一片,另一片也裂了缝。
“别动。”林远说。
坑里的人抬起头,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五岁上下,满脸灰尘,嘴角有干了的血痂。他眯着眼往上看,大概是因为碎了的镜片看不太清楚,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惊恐的状态,嘴巴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远提着斧头下了楼。
他走到陷阱旁边,蹲下来,看着坑里的人。
“你是什么人?”
“我——我不是——”那个男人说话断断续续的,像是好几天没跟人说过话了,嗓子干得发涩,“我不是来抢东西的,我就是路过,我没想到这里有坑,我不是——”
“你从哪来的?”
“那边。”男人抬起一只手,往东边指了指,“那个商场,地下一层。我在那里待了好久——我也不知道多久——水喝完了,我才出来的。”
林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男人的眼神很散,说话的时候眼珠子不停地转,不是心虚,是太久没有和人交流、一下子处理不了太多信息的那种反应。林远见过这种眼神——他在仓库里待了半年以后,第一次从门缝里看到活人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上来。”林远说。
他把一根绳子放下去,男人抓住绳子,林远往上拉。很轻,这个人大概只有一百斤出头,骨头架子,卫衣下面空荡荡的。
男人爬出陷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叶青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里面是从宠物医院那边接来的水。她看到地上的男人,皱了皱眉。
“谁?”
“不知道。”林远说,“掉坑里了。”
“你叫什么?”叶青蹲下来,看着那个男人。
“阿恒。”男人说,“我叫阿恒。”
“阿恒,你来这里干什么?”
“找吃的。”阿恒说,“我饿了好几天了。”
叶青看了林远一眼。林远沉默了片刻,进了仓库,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半包饼干碎屑——那是他最后的口粮。他把袋子递给阿恒。
阿恒接过袋子,手在抖。他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袋子里的东西,像是不太相信这是给他的。
“吃吧。”林远说。
阿恒开始吃。吃得很慢,但是一直在吃,像是怕停下来就没有了。他把饼干碎屑捏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塞进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林远。
“谢谢。”他说。
“吃完再说。”林远说。
阿恒吃完了那半袋饼干碎屑,又喝了两杯水。他坐在仓库的地上,靠着货架,慢慢缓过来了。
他开始说自己的事。
他今年二十四岁,末日以前在一家数码城打工,卖手机、修电脑。末日爆发的时候他在商场的手机柜台后面充电,听到外面乱成一片,没敢出去。商场的地下一层是仓库,他躲在里面,靠着仓库里的矿泉水和零食撑过了第一年。
“后来东西吃完了,我就出来找。”阿恒说,“商场附近有几家餐馆,后厨里还能翻到东西。但越来越少了。”
“你怎么活到现在的?”叶青问。
“运气。”阿恒说,“我运气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笑容很短暂,像是一个自嘲的表情,而不是真正觉得幸运。
林远注意到阿恒身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很沉。
“包里是什么?”
阿恒把包取下来,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台短波电台。
“你会用这个?”林远问。
阿恒点了点头。“我以前玩过这个。末日以后我就一直带着,看能不能收到信号。”
他取出电台,放在地上,开始调试。手指在旋钮上转动,动作很熟练,不像是在吹牛。电台发出沙沙的杂音,像下雨的声音。
“你收到过信号吗?”叶青问。
阿恒摇了摇头。“以前没有。但是——”他犹豫了一下,“最近几天,我好像听到过有人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信号很弱,断断续续的。大概的意思是,有人还在广播,在召集幸存者。”
林远和叶青对视了一眼。
“你再试试。”林远说。
阿恒把电台的电池换了一组新的,从包里翻出一根更长的天线,接上去,把天线从仓库的窗户伸出去。他开始搜索频道,旋钮转得很慢,每到一个频率就停下来听几秒,然后继续转。
沙沙——沙沙——沙沙——
杂音。只有杂音。
阿恒转了大概十分钟,额头上开始出汗。他停下来,擦了擦眼镜上仅存的那片镜片,又重新开始搜。
“等等。”他说。
沙沙——沙沙——滋——
杂音里混进了别的声音。不是杂音,是人声。很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人的声音。
阿恒的手指开始微调旋钮,一点一点地转,像在拨弄一根极细的琴弦。
人声慢慢清晰了一些,但还是断断续续的。
“……这里是……临江……有人吗……重复……这里是临江基地……有人吗……”
信号又断了。
阿恒继续调,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滴。
“……请任何幸存者……回复……频率……”
然后又断了。
阿恒试了大概二十分钟,没有再收到任何清晰的信号。他停下来,靠在墙上,看着林远。
“临江基地。”阿恒说,“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林远摇了摇头。
“我没听过。”叶青说,“但临江是东边的一个市,离这里大概一百多公里。”
“一百多公里。”林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算要走多久。
“你想去?”叶青看着他。
林远想了想,摇头。
“不去。”
“为什么?”阿恒问。
“去了又怎样?”林远说,“一百多公里,路上全是丧尸。就算到了,那个‘基地’是什么都不清楚。是军队?是幸存者聚集区?还是什么人编出来的?去了万一比这里还糟呢?”
阿恒没说话。
叶青也没说话。
林远蹲下来,看着那台电台。
“你能继续收信号吗?”他问阿恒。
“能。”阿恒说,“只要有电池,就能收。”
“那就继续收。收到什么有用的再说。”
阿恒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仓库角落里那几个装满土的塑料箱上——那是林远还没来得及搬上天台的备用土。又看了看墙边的锄头和铁桶。
“你们在种东西?”阿恒问。
林远没回话,站起来,走到仓库另一头,开始翻找东西。他翻出一卷旧电线,一把老虎钳,还有几根钢管,放在阿恒面前。
“你会修东西?”林远问。
“会一点。”
“那你先把那个陷阱修一下。”林远说,“掉进去一个人,还要抓丧尸。”
阿恒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叶青把阿恒带到了仓库的一个角落,那里以前堆着杂物,清出来以后能躺一个人。她给他找了一条破毯子,又放了一瓶水在他旁边。
阿恒躺下来,毯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嘴唇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久没有感受到“安全”了。
“明天帮你修电台的天线。”叶青说,“楼顶有个废弃的电视天线架子,应该能改。”
阿恒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叶青走到林远旁边,压低声音:“你信他说的?”
林远看着阿恒蜷缩的侧影。
“电台是真的。”林远说,“信号我也听到了。至于临江基地是什么,以后再说。”
“你不怕他是来探路的?”
“一个人探路,不带枪,不带吃的,掉进坑里哭爹喊娘?”林远说,“哪个探路的这么蠢。”
叶青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仓库里。
林远靠着他那面墙,叶青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箱上,阿恒在角落里,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很匀。
叶青把搪瓷杯里的最后一点水递给林远。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
“你觉得那七株绿豆能活到收成吗?”叶青问。
林远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还种?”
“种了才有收成。不种就没有。”
叶青看着他的侧脸——仓库里很暗,天花板的破洞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林远的肩膀上,灰白色的,像落了一层霜。
“你这人真不会聊天。”叶青说。
“嗯。”
叶青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关上,插好钢管,又坐回那个塑料箱上。
“明天我回去把阿黄带过来。”叶青说,“宠物医院的药我也搬过来,以后万一有人受伤能用。还有那些土——宠物医院的天台上还有很多花盆,我明天再去搬几趟。”
“你一个人搬不动,我也去。”
“你那些绿豆不浇了?”
“早上浇。搬完土回来再浇。”
叶青点了点头,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林远。”
“嗯。”
“你以前开农场,为什么倒闭了?”
沉默了很久。
“疫情。”林远说,“菜运不出去,烂在地里。亏了。”
“亏了多少?”
“几十万。我爸把房子抵押了。”
叶青没有再问。
林远也不再说了。
仓库里只剩下阿恒轻轻的呼吸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丧尸低吼的微弱声音。
第二天早上,阿恒醒了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吃东西,而是把电台抱在膝盖上,重新调试。
他换了一根更长的天线,让叶青帮忙举着,自己蹲在地上拧旋钮。沙沙声在仓库里响了一个多小时,他的手指在频率刻度上反复滑动,像在给一台老式收音机找台。
“有了。”阿恒忽然说。
林远放下手里的锄头,走过来。
声音比昨天清晰了一点,但还是隔着什么东西的感觉,像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重复……临江基地……仍在运作……欢迎幸存者加入……我们位于临江市……旧火车站……请携带身份证明……如有医疗物资或种子……优先接纳……”
林远的手攥紧了。
种子。
他们提到了种子。
“继续收。”林远说,“把所有能听到的都记下来。”
阿恒点了点头,从包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和半截铅笔,开始记录。
那一天,阿恒断断续续收到了四次同样的广播。每次的信号强度都不一样,有的清晰一些,有的几乎听不清。但信息是连贯的——临江基地在旧火车站,有武装,有医疗,欢迎幸存者,优先接纳能提供种子或医疗物资的人。
到了傍晚,广播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