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老赵
阿恒的电台定位到了一个新的信号源。
“不是广播。”阿恒说,耳朵贴着电台的扬声器,手指在旋钮上微调,“是单方面的通话——有人在说话,但不是在广播,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声音很弱,但比临江基地的广播清晰一些,因为距离更近。
“……今天又来了几只……西边的……我把楼梯口堵住了……上不来……”
“……你还有多少水……我这边快没了……”
“……省着喝……再撑几天……我找到一个新的雨水收集点……”
声音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出来是两个男人在对话。信号来自西北方向,距离不远,阿恒说大概三公里左右。
“三公里。”叶青说,“走路四十分钟。”
“去不去看看?”阿恒看着林远。
林远想了想。
“去看看。”
他带上斧头、钢管和两个空的塑料桶。叶青带上手术刀和一包简易急救用品。阿恒留在仓库,守着电台,万一有情况可以用对讲机联系——阿恒修好了两台对讲机,一台自己拿着,一台给了林远。
对讲机的有效距离不远,三公里勉强能用。
林远和叶青沿着西北方向走,穿过两条街,一片居民区,一个废弃的小公园。公园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高,里面不知道藏着什么。他们绕开了。
信号源在一处建筑工地。
工地很大,占地至少两个街区。几栋未完工的高层建筑矗立在那里,外墙上还挂着绿色的防护网,大部分已经烂了,随风飘着,像巨大的破旗。塔吊在最高那栋楼的旁边,锈迹斑斑,吊臂上还挂着几根钢筋,风吹过的时候微微晃动。
林远停下来,看着那台塔吊。
“在上面。”他说。
叶青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塔吊的驾驶舱在几十米的高空,但驾驶舱太小了,住不下人。她再往上,看到了——
塔吊的顶端,在驾驶舱上面的金属平台上,用木板和防水布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躺下。从棚子边缘垂下几根绳子,绳子上挂着一些瓶瓶罐罐,在风里轻轻晃。
一个人在塔吊底下放哨——不对,不是在放哨,是在搬东西。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沾满水泥灰的军绿色夹克。他正把一些木板从地面搬到塔吊的爬梯旁边,用绳子捆好,准备往上吊。
林远和叶青从工地围墙的一个缺口钻进去。
老人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皮肤被晒成了深褐色,两只手掌大得像蒲扇,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色污渍。他的右手提着一把铁锤,锤头比他自己的拳头还大。
“什么人?”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过路的。”林远说。
“过路的来工地干什么?”
林远举起手里的塑料桶。“找水。”
老人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叶青。
“上面还有一个人?”老人问。
“就我们两个。”
老人沉默了几秒,把铁锤放下来,但没有松手。
“你们从哪来的?”
“前面的超市仓库。”
“就你们两个?”
“还有一个,在仓库守电台。”
老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塔吊的方向歪了歪头。
“上来吧。”
爬塔吊比林远想象的难得多。
爬梯是焊在塔吊主体上的,一根一根的钢筋,间距不大,但上去以后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脚下是几十米的空白,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钢架在微微晃动。叶青跟在他后面,一声不吭,但林远注意到她爬的时候没有往下看过一眼。
他们爬到了塔吊顶端的平台上。平台不大,三四平米,铺了一层木板,木板上面又铺了一层防水布。棚子用钢管和木板搭成,外面蒙着广告布和塑料布,勉强能挡风遮雨。
棚子门口坐着一个男人,比那个老人年轻一些,四十来岁。他的左腿打着夹板,用布条绑着,肿得很厉害。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这是我儿子。”老人说,“腿摔断了,快两个月了。”
“怎么摔的?”叶青问。
“爬塔吊的时候没踩稳。”老人说,“从几米高的地方掉下来的,没摔死算运气好。”
叶青蹲下来看那条腿。夹板打得不对,位置偏了,布条缠得太紧,血液流通不畅,再这样下去不用多久就得坏死。
“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叶青说。
男人点了点头。
叶青从包里拿出急救用品,拆掉原来的夹板和布条。那条腿肿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皮肤发紫发亮,像一根快要爆炸的香肠。她用碘伏擦了擦伤口周围,又用纱布和绷带重新包扎,尽量把腿固定在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
“有药吗?”叶青问老人。
“有一些。”老人说,从一个铁盒子里翻出几板药片,叶青看了看,有止痛药和消炎药,但量很少,也快过期了。
“够了。”叶青说,“省着吃能吃一段时间。”
老人看着叶青处理伤口,又看了看林远。
“你们在找水?”老人问。
“嗯。”林远说,“你们呢?”
“我们雨水。”老人说,“上面有几个大桶,下雨的时候接的。省着喝还能撑。”他顿了顿,“你们说仓库里还有人,还有电台?”
“有。”
“能收到广播吗?”
“能。”林远说,“临江基地,你听过吗?”
老人摇了摇头。
“没听过。”他说,“不管什么基地,我儿子这样走不了路。我得等他好起来,要不就死在这里了。”
林远看着老赵——他还没有自我介绍,但林远已经在心里称呼他“老赵”了。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像他爸。一样的沉默,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出了事我一个人扛”。
“你要不要搬过来?”林远说。
老赵看着他。
“什么?”
“搬过来。”林远说,“我们有仓库,有土,有种子的。地方不大,但多几个人挤得下。你儿子需要照顾,我们那里有药。”
老赵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塔吊下面的地面——几十米的空白,风在脚下穿来穿去。
“帮你挖一条蓄水渠。”老赵忽然说。
“什么?”
“你说的那个条件。”老赵说,“你要是收留我们,我帮你挖蓄水渠。”
林远想起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来着——他没说过要什么条件。
老赵大概是觉得自己不能白住。
“行。”林远说。
老赵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装了几件衣服、一把锤子、一捆铁丝、几把钳子。还有一些木板和防水布,能拆的都拆了带走。他儿子的腿不能动,林远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慢慢往下爬。
上塔吊难,下塔吊更难。
林远在前面,受伤的男人架在他肩上,每往下爬一步,整个人都在晃。男人的体重压在他背上,他的脚踩在钢筋横杆上,手抓着竖杆,风在耳边吹,脚下的地面像深渊。他不敢往下看,只看着手抓的那根杆,然后是下一根,再下一根。
叶青在下面接应,老赵在最后面。
三个人花了快一个小时才从塔吊上下来。
林远的胳膊在发抖,不是怕,是用力过度的肌肉反应。他把受伤的男人放在地上,站在旁边喘了好一会儿气。
老赵提着编织袋走过来。
“走了。”他说。
他们沿着来的路往回走。老赵扶着儿子走在中间,林远在前面开路,叶青在后面断后。受伤的男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脸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但他一声没吭。
林远注意到这个细节。和他爸一样的性格——疼也不说,苦也不说。
回到仓库的时候,阿恒正蹲在门口调试天线。他看到林远带回来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跑过去帮忙扶着那个受伤的男人。
“这是老赵,这是他儿子。”林远说,“暂时住这里。”
阿恒点了点头,帮老赵把人扶进仓库。
叶青把老赵的儿子安顿在仓库最里面的一角,铺了两层毯子,又垫了一个枕头。她把消炎药碾碎了泡在水里,喂他喝下去。老赵坐在旁边,看着儿子的脸色慢慢从苍白变成灰白——不是好转,只是没有继续恶化。
“他叫什么?”叶青问。
“赵磊。”老赵说。
叶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老赵站起来,看着仓库里的东西。货架、铁桶、锄头、斧头、塑料箱、编织袋。他的手摸过那些木板和钢管,摸得很快,像是一个老师在批改学生的作业,一眼就能看出好坏。
“你们要挖蓄水渠?”老赵问。
“还没决定挖在哪。”林远说。
老赵走到仓库外面,绕了一圈,又回来。
“楼顶。”老赵说,“雨水从屋顶流下来,顺着落水管走。你把落水管截断,接一个储水装置,下面的桶装满以后自动流到第二个桶。不用挖地,不用跑远,下雨就能存。”
林远想了想。
“你会做?”
“会。”老赵说,“你给我材料,我给你做。”
“什么材料?”
“管子。桶。胶水。铁丝。”老赵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一把好用的锯子。”
林远在仓库里翻了一遍,找出一卷绿色的塑料软管、两个大号的塑料桶、半桶万能胶、一卷铁丝。锯子没有,但有把旧钢锯,锯条有点钝,凑合能用。
老赵看了看这些东西,点了点头。
“够了。”他说。
他开始干活。
老赵干活的样子和林远不一样。林远做事慢,想得多,一个步骤要想三遍才动手。老赵想都不想,一眼就知道从哪里开始,怎么做,需要多少时间。
他把塑料桶搬到天台上,放在屋檐下面。拿着卷尺量了量落水管的位置,用粉笔画了几道线。先用锯条把落水管截断,锯条钝,他就慢慢锯,不着急。锯完以后用胶水把塑料软管的一头粘在落水管的下段,另一头引到桶里。
“下雨的时候,水从屋顶流到这里,然后顺着软管进桶。满了就换桶。”老赵说,“以后不下雨也有水用。”
“能存多少?”林远问。
“看你用多大的桶。”老赵说,“这两个桶,一个能装两百升。两个就是四百升。够你用一个月。”
四百升。
林远在心里算了算。浇七个箱子加两个箱子,每天大概需要二十升水。四百升能用二十天。如果有更多的人、更多的箱子,水的消耗会更多。但二十天已经比以前强多了,以前他只能存两三天的雨水,一到旱季就提心吊胆。
“够了。”林远说。
老赵没吭声,继续干活。他做事的时候不爱说话,这一点和林远一样。
傍晚的时候,蓄水装置做好了。
老赵站到天台上,指着那个装置给阿恒和林远讲解。他的话说得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以后下雨的时候,注意看桶里的水位。满了就换桶。软管接口的地方可能会漏水,用胶水补。冬天管子会冻裂,到时候再想办法。”
阿恒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
林远看着那两个大塑料桶和从屋檐垂下来的绿色软管,觉得这个仓库终于像个正儿八经的据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