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生死相护
真相暴露那天,是个晴天。
沈昭宁记得很清楚,天上没有一丝云,阳光好得像是故意在嘲讽人。早朝刚散,沈昭宁随季深走出太和殿,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御史中丞王大人带着一队禁军拦住了去路。王大人的手里拿着一份奏折,面色铁青,声音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臣有本参奏!摄政王妃林婉儿,真实身份乃前朝余孽沈鹤庭之女——沈昭宁!”
满朝哗然。
禁军哗啦啦围上来,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文武百官纷纷后退,有人面露惊恐,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窃窃私语。沈昭宁站在台阶上,阳光打在脸上,沈昭宁没有看那些禁军,而是转头看向季深。
季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王大人,”季深的声音不紧不慢,“参奏王妃,可有证据?”
王大人从袖中抽出一叠文书,扬得高高的:“这是沈昭宁入京三年来的行踪记录!这是她冒名顶替林婉儿的证据!这是她在江南活动的密报!人证物证俱在,摄政王还要包庇不成?!”
又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安远侯赵楷的父亲,赵老太爷。赵楷被季深搞垮之后,赵家一直在暗中搜集沈昭宁的身份证据,等的就是今天。
“摄政王,”赵老太爷的声音苍老而阴鸷,“前朝余孽进入朝廷,意图不轨,按律当诛九族。王妃虽是您的妻子,但国法大于家法,请王爷交人。”
季深没有看赵老太爷,而是看向王大人身后那些禁军。
“谁调来的兵?”
禁军校尉低头:“是……是内阁的联合令旨。”
内阁。
季深不在的时候,内阁六位大学士联名签了这道令旨。这意味着——这不是一两个政敌的报复,而是整个朝堂对沈昭宁的围剿。
季深沉默了片刻。
然后季深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沈昭宁身前。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身体的本能。季深将沈昭宁挡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禁军的刀枪和百官的目光。男人的脊背挺得笔直,蟒袍在阳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
“她是前朝余孤?”季深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巧了。”
季深停顿了一下。
“我是本朝逆贼。”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昭宁在季深身后,猛地抬起头,看着季深的背影。
季深没有回头,继续说道:“先帝在位时,本王就曾说过——这天下,谁有兵权谁说了算。父皇在世时尚且压不住本王,你们几个内阁老臣,也配在本王面前喊打喊杀?”
这是季深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说出这种话。大逆不道,足够诛九族。
但没有人敢接话。
因为季深说的是事实。兵权在季深手里,京城九门驻军听的是季深的令,边关三十万大军认的是季深的人。内阁算什么?禁军算什么?在季深面前,都是纸扎的老虎。
赵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季深!你、你要造反吗?!”
季深看着赵老太爷,面无表情:“本王造不造反,取决于你们逼不逼本王。”
王大人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奏折开始发抖。
季深转身,握住沈昭宁的手,带着沈昭宁走下台阶。禁军们的刀枪在季深面前自动让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的芦苇。
季深和沈昭宁穿过人群,穿过宫门,上了马车。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敢拦。
马车驶出宫门,沈昭宁坐在车厢里,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季深。男人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闭目养神,而不是刚刚在朝堂上公开和整个朝廷撕破了脸。
沈昭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头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季深没有睁眼,但伸手握住了沈昭宁的手,五指穿过沈昭宁的指缝,扣紧。
“别怕。”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甲掐进季深的手背。
“我不怕。”沈昭宁的声音有些哑,“季深,你不该——”
“不该什么?”
“不该为了我,和整个朝廷作对。”
季深睁开眼,看着沈昭宁。
“谁说我是为了你?”
沈昭宁看着季深。
季深说:“本王早就想反了,正好缺个借口。”
沈昭宁盯着季深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容里有泪光,但没落下来。
“季深,你撒谎的时候,左手会动。”
季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下意识地蜷了一下。
季深把手藏到身后,面不改色:“那是抽筋。”
沈昭宁没有拆穿季深,只是反手握紧了季深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回府之后,风暴才真正开始。
朝堂上的消息传遍了京城,摄政王府被禁军团团围住,美其名曰“保护王爷安全”,实则是软禁。谢九渊连夜从城外调了三千亲兵进京,与禁军对峙,双方僵持在王府门前,剑拔弩张。
沈昭宁的真实身份被公之于众,前朝翰林学士沈鹤庭之女,当年沈家灭门案唯一的幸存者。
消息传出后,京城炸了锅。
有人骂沈昭宁是祸水,有人说季深是昏了头,更多的人在观望——这场摄政王与朝廷的对抗,谁会赢。
沈昭宁站在王府的城楼上,看着外面黑压压的禁军,风吹起沈昭宁的衣角。
季深从身后走上来,站在沈昭宁身边,也看了一会儿禁军。
“怕不怕?”季深问。
“怕什么?”
“怕死。”
沈昭宁偏头看着季深:“我三年前就该死了。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季深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沈昭宁的肩。
两个人站在城楼上,风吹过,衣袂翻飞,像两面旗。
真正的危机在第三天到来。
皇帝被内阁挟持,下了一道圣旨,宣布摄政王季深“勾结前朝余孽,图谋不轨”,褫夺王爵,押送天牢候审。圣旨传到王府时,传旨的太监吓得腿都在抖,话都说不利索。
季深接过圣旨,看了一眼,当着太监的面撕成了两半。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季深的声音很淡,“本王在京郊有十万大军,三日可到。在边关有三十万大军,半月可到。他要是想让这座城变成战场,本王奉陪。”
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谢九渊从侧厅走出来,脸色凝重。
“季深,内阁这次是来真的,他们联络了五省督抚,发了勤王诏书,各地正在调兵。”
“多少人?”
“加起来,大概十五万。”
沈昭宁站在一旁,听着这些数字,心头越来越沉。
十五万朝廷大军,对季深在京郊的十万——势均力敌,但季深是“反贼”,朝廷是“正统”,民心所向在朝廷那边。打起来,季深未必会输,但一定会死很多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沈昭宁。
沈昭宁走到季深面前。
“季深。”
季深低头看着沈昭宁。
“把我交出去,”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死,“告诉他们,摄政王不知情,是我隐瞒身份,欺君罔上。你只是被我骗了,不知者不罪。”
季深看着沈昭宁,面无表情。
“他们会放过我?”
“你是摄政王,手握兵权,他们不敢动你。把我交出去,他们有了台阶下,你也——”
“沈昭宁。”
季深打断了沈昭宁。
沈昭宁抬头看着季深。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什么吗?”季深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最恨没有守住该守住的人。”
沈昭宁愣住了。
“十五年前,我没有守住季家一百三十七口人。三年前,我没有守住——”
季深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三年前,我没有守住你父亲。”
沈昭宁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季深闭上眼睛,又睁开。
“沈鹤庭,是被冤枉的。”
沈昭宁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季深看着沈昭宁,一字一句地说:“当年沈家灭门案,是你的堂叔沈鹤亭勾结赵家,诬陷你父亲谋反。我从边关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人已经杀了,家已经抄了,你弟弟流放的路上被人劫走了,你不知所踪。”
季深的声音开始发涩。
“我查了三年,把所有涉事的人查了个遍,沈鹤亭、赵家、还有内阁里那几个老东西。所以我不是在保你,我是在还债。”
沈昭宁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恨了三年的人,突然变成了唯一替父亲伸冤的人,这种反转大到沈昭宁的脑子处理不过来,只剩下眼泪在不停地往下掉。
季深伸手,擦掉沈昭宁脸上的泪。
“别哭。等打完这仗,我把沈鹤亭的人头给你。”
沈昭宁抓住季深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季深。”
“嗯。”
“值吗?为了我,和整个天下作对?”
季深看着沈昭宁,看了很久。
“这天下,我早就有了。”
季深捧起沈昭宁的脸,拇指擦过沈昭宁湿润的眼角。
“你,我只有一次。”
当夜,季深率三千亲兵突围出城,与京郊大军会合。沈昭宁不会骑马,季深把沈昭宁抱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将沈昭宁圈在怀里。
三千骑兵在夜色中疾驰,马蹄声如雷鸣。沈昭宁靠在季深怀里,听着身后男人的心跳,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快。
风很大,吹得沈昭宁睁不开眼。
“季深!”
“嗯!”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句?”
“你只有我一次那句。”
季深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揽着沈昭宁腰的手臂,将沈昭宁整个人箍进怀里。
沈昭宁感觉到季深的下巴抵在自己的头顶,感觉到男人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发丝。
“骗你的。”季深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不止一次。”
沈昭宁闭上眼睛,眼泪被风吹散,落在季深的手臂上。
沈昭宁第一次没有反驳季深。
天快亮的时候,大军已经在城外列阵。季深翻身下马,伸手将沈昭宁从马上接下来。沈昭宁落地时腿软了一下,季深稳稳地扶住了。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季深。
晨光从季深身后透过来,为男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季深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近乎固执的坚定。
“沈昭宁。”
“嗯。”
“你这条命是我的。”
沈昭宁看着季深。
“没人能取。”季深低头,在沈昭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包括老天。”
沈昭宁伸手,揪住了季深的衣领,将季深拉下来,在季深的唇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那你的命,也是我的。”
季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在晨光中绽开,像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
“成交。”
大军开拔,旌旗猎猎。
沈昭宁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京城。那座城里有要杀沈昭宁的人,有被沈昭宁恨了三年的人,有沈昭宁所有不堪回首的过去。
但现在,沈昭宁不回头了。
沈昭宁转回头,看着前方的季深。男人骑在队伍最前面,背影宽厚如山,她夹紧马腹,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