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明争暗斗
辰时三刻,摄政王府侧门。
沈昭宁站在门外,一身素白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银钗,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脸上没有脂粉,眉眼间刻意留着几分憔悴,像极了一个战战兢兢来领罚的小婢女。
门房早已得了令,一见沈昭宁便引进去,穿过三进院落,绕过一道长长的抄手游廊,最终停在一间厢房前。
“林姑娘,这是您住的地方。”引路的丫鬟推开门,屋内陈设简单却样样精致,紫檀木的床架,云锦的被褥,桌上还摆了一盆新鲜兰花。
沈昭宁微微一愣。这哪里是婢女的住处,分明是客房的规格。
“王爷说了,”丫鬟低声道,“林姑娘初来乍到,先歇一日,明日再分派差事。”
沈昭宁点头称谢,进了屋关上门,脸上的乖巧瞬间褪去,放下包袱,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目光扫过院落的布局。这间厢房位置很妙,紧挨着王府中轴线的东侧,若沈昭宁没猜错,这院子往里走就是季深的寝居。
把她放在这儿,不是优待,是监视。
沈昭宁没有急着行动。
第一日,安安分分待在屋里,连门都没出,只用午饭时和丫鬟闲聊了几句,摸清了王府的大致格局。
第二日,管家来分派差事——端茶。
“王爷说了,林姑娘就负责书房茶水的伺候。”
沈昭宁心中冷笑。书房重地,多少机密文件往来,季深把她安排到书房,要么是蠢到没边,要么是故意引蛇出洞。
季深不蠢。
所以这是故意在沈昭宁面前晃诱饵。
“是。”沈昭宁低头应了,接过茶盘。
书房在王府最深处,四面都有暗哨,寻常人连院子都进不去。沈昭宁端着茶盘穿过月洞门,看见两个佩刀侍卫站得笔挺,目光冷冷扫过来又收回去,显然事先得了吩咐。
沈昭宁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全是书架,堆满了卷宗和密折,最里面是一张紫檀大案,季深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
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暗纹长袍,头发半束半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比宫宴上那身蟒袍多了几分闲适,却丝毫不减压迫感。
沈昭宁走到案前,将茶盏轻轻放在季深右手边,动作小心翼翼,声音细如蚊蚋:“王爷,请用茶。”
季深头都没抬,继续在折子上写字。
沈昭宁站了片刻,识趣地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书房里安静得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昭宁余光观察着季深的一举一动,男人握笔的手修长有力,批折子的速度极快,偶尔皱眉,偶尔提笔批两个字,字迹凌厉如刀。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季深端起茶盏,送到唇边。
沈昭宁心跳微微加速。
那盏茶里,沈昭宁加了一种名叫“三日痒”的药粉。服下后三个时辰开始发作,浑身起红疹,奇痒无比,但三日后自动消退,不伤根本。
沈昭宁只想看看,季深到底是不是铜墙铁壁。如果他喝了,说明还不够警惕;如果不喝,说明连茶都有人试毒,那沈昭宁就得换条路。
季深将茶盏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一饮而尽。
一杯茶喝完,季深还咂了咂嘴,淡淡道:“今天的茶不错。”
沈昭宁脸上挂着温顺的笑:“王爷喜欢就好。”
心里却在想:喝了就好。三日后,沈昭宁就等着看摄政王满身红疹、不顾形象挠痒的模样。
季深放下茶盏,忽然抬眼看了沈昭宁一眼。
那目光不咸不淡,像是在看一件刚摆上桌的新物件,看了看,又收回去了。
沈昭宁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露分毫。
第一杯茶,季深喝了。
第二杯茶,季深也喝了。
第三天,沈昭宁端着第三杯茶走进书房时,脚步刻意慢了几分。
今天应该是“三日痒”发作的日子。
沈昭宁偷偷打量季深——男人坐在案后,面色如常,脖颈、手背没有任何红疹,连挠一下的动作都没有。
不对。
“三日痒”的药性沈昭宁在自己身上试过三次,从未失手。季深喝了三天的茶,不可能毫无反应。
除非——季深根本没喝。
沈昭宁放下茶盏时,余光扫了一眼茶盏的内壁。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水渍残留,但季深每次都说“喝完了”。
沈昭宁留了个心眼。
这天傍晚,趁收拾茶具的功夫,将季深用过的茶盏翻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茶盏底部有一个极小的暗格,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暗格里衬着一层吸水的棉纸,茶汤倒进去会被棉纸吸收,表面上像是一饮而尽,实则一滴都没进嘴。
沈昭宁盯着那个暗格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这个季深,连喝茶都玩心机。
不过没关系。
沈昭宁本来就没指望一包痒痒粉就能放倒摄政王。这三天,沈昭宁真正的目的不是下毒,而是观察。
观察书房的布局、暗哨的换班时间、以及季深批折子的习惯。
三日痒不过是个幌子,让季深以为自己只想要他的命,其实是沈昭宁在摸他的底。
茶里下药是明的,暗地里沈昭宁已经把书房的门窗位置、书架分类、季深每日批折子的时辰都记了个七七八八。
当夜,子时。
王府陷入沉睡,只有巡夜的护卫每隔一炷香经过一次。
沈昭宁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从厢房窗户翻出,贴着墙根一路摸到书房院外。白天的观察没有白费,沈昭宁精确地掌握了两个暗哨之间的时间差,趁着换岗的间隙,无声无息地翻进院子。
书房门上了锁,但沈昭宁早有准备。
沈昭宁从发髻里抽出一根细铜丝,插进锁孔,轻轻拨了几下。咔嚓一声轻响,锁开了,闪身进入书房,反手关上门,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开始翻找。
书架上的卷宗分类很清晰:东墙是各地驻军的粮草账册,西墙是朝中官员的密档,正对门的案上摆着最新的边关军报。
沈昭宁的目标不是这些。
沈昭宁要找的是——关于沈家灭门案的卷宗。
当年季深以“前朝余孽谋反”的罪名抄了沈家,沈昭宁不信父亲真的谋反。父亲沈鹤庭生前不过是个编纂史书的翰林学士,连兵权都没有,拿什么谋反?
这其中一定有隐情。
沈昭宁在书架最底层翻到一个上了两道锁的木匣,铜丝拨了半天没拨开。正要从腰间抽出匕首撬锁时,身后忽然亮起一团火光。
沈昭宁僵住。
火折子的光从身后照过来,将沈昭宁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书架上。
“这么晚了,林姑娘还不睡?”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像是刚被吵醒,又像是等了很久。
沈昭宁攥紧了匕首,缓缓转身。
季深斜靠在书房门框上,只穿了一件白色中衣,衣领大敞,露出锁骨和胸膛结实的线条。男人手里捏着一只火折子,火光照亮那张冷峻的脸,也照亮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男人看上去一点都不意外,甚至还有些兴味盎然。
沈昭宁没有慌,慢慢直起身,将匕首收回腰间,脸上堆起惶恐的表情:“王、王爷,奴婢……奴婢是来打扫书房的,白天有些灰尘没擦干净……”
“打扫书房?”季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明晃晃的戏谑,“穿夜行衣打扫?”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漆黑的装扮,沉默了一瞬。
装不下去了。
直接抬起头,脸上的惶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的冷静:“王爷好眼力。”
季深将火折子插在门边的灯台上,慢悠悠地走进书房,没有喊侍卫,没有拔刀,甚至连走路的速度都没有加快,像是来书房散步的。
走到沈昭宁面前,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的女人,月光和火光交织在两人之间,将呼吸都映得清晰可见。
“想找什么?”季深问。
沈昭宁没说话。
季深又往前走了一步,沈昭宁下意识后退,后腰撞上书案边缘,再无退路。
季深俯下身,双手撑在沈昭宁身体两侧的书案上,将沈昭宁整个人困在双臂之间。两个人的距离从三尺变成一尺,从一尺变成半尺,最终近到鼻尖几乎相触。
季深的呼吸拂在沈昭宁脸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
“想找什么?”季深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问我,我告诉你。”
沈昭宁被迫仰头看着面前的男人。季深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倒映着沈昭宁的脸,还有沈昭宁眼底压不住的锋芒。
沈昭宁退不了,身后就是书案,左右是季深的手臂,身前是季深的身体,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地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但沈昭宁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直视季深,一字一字地说:“王爷觉得,奴婢在找什么?”
季深挑眉。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呼吸交缠,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书房的烛火跳了跳,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沈昭宁注意到季深左手手背上那个红点已经消了。
那是宫宴上毒针刺入的位置,男人显然服了解药,或者本就有抗毒之体。
季深也在打量沈昭宁,她今晚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眉眼间那股子倔强藏都藏不住,完全没有白天那个怯生生小婢女的样子。
“沈昭宁。”季深忽然开口,念出这个名字。
三个字,每一个都咬得清清楚楚。
沈昭宁瞳孔微缩,但只一瞬就恢复了平静。
季深知道沈昭宁的真实身份,这不在意料之外,宫宴上那番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父亲沈鹤庭的卷宗,”季深偏了偏头,目光落向书架底层那个上了两道锁的木匣,“在这儿。”
沈昭宁心跳如雷,但脸上不动声色:“王爷愿意给?”
季深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给。但你拿什么来换?”
沈昭宁盯着季深的眼睛:“王爷想要什么?”
季深没有回答,缓缓抬起右手,食指的指腹轻轻抵上沈昭宁的下巴,微微一抬,迫使沈昭宁将脸仰得更高。
沈昭宁没有躲,也没有打掉那只手。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沈昭宁知道——在这个距离上,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被季深解读为破绽。与其挣扎,不如以静制动。
季深的指腹从沈昭宁的下巴缓缓滑到沈昭宁的唇角,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这个问题,”季深直起身,退开半步,终于给了沈昭宁呼吸的空间,“本王想好了再告诉你。”
沈昭宁靠在书案上,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但呼吸仍然平稳,目光仍然镇定。
季深走到书架前,弯腰拿起那个上着两道锁的木匣,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转头看向沈昭宁。
“今天茶里的三日痒,”季深说,“下次别用了。”
沈昭宁一怔。
“那玩意儿对本王没用,”季深将木匣随手扔回书架底层,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过你往茶盏里下药的手法倒是挺熟练,本王看了三天,每次都不重样。”
沈昭宁终于变了脸色。
震惊季深的洞察力,沈昭宁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这个男人什么都看到了,甚至可能在沈昭宁动手之前就在等沈昭宁。
三天,整整三天,季深都在陪沈昭宁演戏。
沈昭宁脸上那些惶恐、怯懦、小心翼翼,季深看穿了;沈昭宁那些下毒、踩点、夜探,季深也看穿了。
这男人不是在防沈昭宁,是在玩沈昭宁。
就像猫抓老鼠,不急着吃,先逗一逗。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挫败,慢慢地从书案上直起身,整理好夜行衣的衣领。
“王爷既然什么都知道,”沈昭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季深一眼,“那奴婢就不装了。”
季深靠在书架上,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沈昭宁。
“不装了?”季深嘴角上扬,“那本王倒要看看,沈姑娘不装的样子,能撑几天。”
沈昭宁没有接话,拉开门,大步走进夜色里。
身后传来季深低低的笑声,那笑声不大,却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了很久,像是某种宣战,又像是某种邀请。
沈昭宁回到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方才在书房里,沈昭宁没有退。
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退一步就输了。在季深这种人面前,任何软弱都是致命的。
沈昭宁摸了摸自己方才被季深碰过的下巴,指尖还残留着男人指腹的温度,那个动作太暧昧了,暧昧到不像是审问,更像是调情。
但沈昭宁清楚地知道,那不是调情。
那是警告。
季深在告诉沈昭宁:你在我手心里,我想碰哪里就碰哪里,你连躲都躲不掉。
沈昭宁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三日痒没放倒季深,夜探书房也被抓了个现行,还让对方把自己的底牌看了个干净。这一局,沈昭宁输得彻底。
但沈昭宁没有沮丧。
反而是兴奋起来了。
这么多年,沈昭宁遇到过很多对手,追杀的官兵、觊觎美色的纨绔、想骗钱财的骗子。沈昭宁都赢了,赢得轻而易举,赢得索然无味。
直到今天。
季深是第一个让沈昭宁觉得“这个人不好对付”的男人,也是第一个让沈昭宁觉得“输给他好像也没那么丢人”的男人。
当然,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三秒。三秒后,沈昭宁又开始盘算明天的计划。
茶里下药不行,夜探书房也不行,那沈昭宁就换个法子——从季深身边的人下手。
谢九渊,那个笑得一脸欠揍的幕僚,看起来就是个突破口。
沈昭宁吹灭蜡烛,躺在床上,闭眼前脑子里闪过季深俯身将自己困在书案上的画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个压得极低的声音,那句“问我,我告诉你”。
沈昭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想,不能想。
一想就睡不着。
与此同时,书房里。
季深没有急着离开。男人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手里转着沈昭宁今晚没用完的那根铜丝,铜丝在指间灵活地翻转,像是活了似的。
谢九渊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进来,就见自家主子对着半根盗线发怔,忍不住挑了挑眉,放下茶盏开口:“主子,这沈姑娘三番四次找上门来,您明明次次都抓着了,怎么次次都放回去了?换我我可忍不了,直接绑起来扔出去多干脆。”
季深指尖一顿,铜丝“叮”的一声磕在桌沿,抬眼扫了他一眼,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绑起来?你去绑?”谢九渊打了个寒颤,想起沈昭宁那手出神入化的缩骨功,还有刚才开锁时那股利落劲儿,立马摆手:“算了算了,我可惹不起这位姑奶奶。可话说回来,您到底打算留她到什么时候?”
季深把铜丝搁在砚台边,指尖摩挲着那冰凉的金属质感,嘴角勾起一点难以察觉的弧度:“留着,看看她下一步还能想出什么花样。”
谢九渊靠在墙角,一脸幽怨。
“大半夜的,你把我从被窝里叫起来,就是为了看你们俩演这出?”谢九渊搓了搓手臂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你知不知道我后院就剩一床被子了?”
季深没理他。
“说真的,”谢九渊凑过来,“你刚才碰她下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想什么?”
“想亲下去。”
季深手里转铜丝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没有。”季深说。
谢九渊盯着季深看了五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你骗谁呢。”
季深将铜丝弹向谢九渊,铜丝擦着谢九渊的耳朵飞过去,钉进身后的木柱里,嗡嗡作响。
谢九渊识趣地闭嘴了。
但谢九渊嘴角那个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季深起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谢九渊。”
“嗯?”
“明天把木匣里的沈家卷宗拿出来,放到书架上。”季深顿了顿,“第三排,左起第七本。”
谢九渊愣了一下:“你要给她?”
“嗯。”
“为什么?”
季深没有回答。男人推开书房的门,夜风灌进来,吹动白色中衣的衣角。
月光下,季深的侧脸冷硬如刀削,但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让她找。”季深说。
谢九渊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问了那个憋了一晚上的问题:“季深,你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季深已经走到院子里,闻言脚步微顿,偏头看了谢九渊一眼。
月光落在季深眼底,那里有杀意、有算计、有试探,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谢九渊从未在季深眼中见过的光亮。
“不知道。”季深说。
然后大步离去,留谢九渊一个人在书房门口风中凌乱。
谢九渊仰头看了看月亮,长叹一声。“完了,摄政王要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