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第一次交锋
入府第七日。
沈昭宁已经摸清楚了摄政王府的换岗规律、密道位置、以及季深每日的行程。但沈昭宁没有轻举妄动,因为季深摸透沈昭宁的速度,比沈昭宁摸透王府更快。
那天夜探书房被抓之后,沈昭宁收敛了三天,每天乖乖端茶倒水,乖巧得像个真正的婢女。
季深也没再为难沈昭宁,甚至开始让沈昭宁在书房里多待一会儿,有时批折子批到深夜,也不赶沈昭宁走。
两个人就这么耗着。
像两把出鞘的刀,搁在同一张桌上,谁都知道对方锋利,但谁也不先出手。
直到第四天,机会来了。
沈昭宁在整理书房卷宗时,无意间翻到一份密报,永宁伯赵楷与北境敌军暗通款曲,私卖军粮,证据确凿,但季深一直按着没动。
沈昭宁盯着那份密报看了很久。
赵楷是季深的政敌,去年朝堂上,赵楷联合一帮老臣弹劾季深“拥兵自重、权倾朝野”,差点逼得季深交出军权。
两人势同水火,只差一个由头就能把对方拉下马。
季深按着赵楷通敌的证据不发,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在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时机。
沈昭宁眯起眼睛。
季深等得起,沈昭宁等不起。
如果赵楷倒了,季深在朝堂上就少了一个大敌,权势更稳——这是沈昭宁不想看到的。
但如果赵楷倒的方式,能把季深也拖下水……
沈昭宁把密报放回原处,开始写一封信。
信是写给赵楷的,以“季深身边人”的口吻,告诉赵楷:季深已经掌握了赵楷通敌的证据,三日后早朝就要当庭弹劾。
措辞很讲究,既不让赵楷觉得是陷阱,又足够让赵楷坐立不安。
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会做两件事:跑,或者反咬。
赵楷不会跑。赵家在京城的根基太深,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赵楷一定会反咬。
怎么反咬?
最蠢的做法是派人刺杀季深。
但赵楷不蠢,他会在朝堂上先发制人,反咬季深“构陷忠良、伪造证据”。
只要赵楷先动手、闹大了,季深那份密报的真假就会被重新审查。就算最后证明季深是对的,这个过程也会让季深元气大伤。
沈昭宁要的就是这个——季深和赵楷两败俱伤。
信送出去之后,沈昭宁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早朝。
沈昭宁没有资格上朝,但季深有。
摄政王每日上朝,辰时出门,巳时三刻回府。今天也不例外。
但今天发生了意外。
沈昭宁在书房等消息时,管家突然推门进来:“林姑娘,王爷有令,让您即刻更衣,随小人入宫。”
沈昭宁一愣:“入宫?”
“王爷说,让您上朝作证。”
沈昭宁心头一跳:“作什么证?”
管家看沈昭宁的眼神有些微妙:“王爷说您知道。”
沈昭宁换上宫装,站在太和殿外的白玉台阶上时,终于明白季深做了什么。
事情完全超出了沈昭宁的预期。
赵楷确实在朝堂上先发制人了,永宁伯当众弹劾季深“伪造通敌证据、构陷朝廷重臣”,言辞激烈,涕泪横流,说得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按照常理,季深应该当场拿出密报对质。
但季深没有。
摄政王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当众念了出来。
那封信,正是沈昭宁写给赵楷的。
信里每一个字都被季深念得清清楚楚——“季深已掌握赵楷通敌证据,三日后早朝弹劾,永宁伯早做打算。”
朝堂炸了。
赵楷脸色煞白,扑通跪倒,连声喊冤:“这不是臣写的!这是有人陷害!”
季深不紧不慢地说:“这封信,是本王府中一名婢女写的。”
大殿里鸦雀无声。
季深转头看向殿门外,声音不高不低:“传林婉儿上殿。”
沈昭宁走进太和殿时,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文武百官窃窃私语,赵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皇帝坐在龙椅上满脸茫然。
而季深,站在大殿正中,一身紫色蟒袍,腰佩玉带,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昭宁。
沈昭宁走到殿中跪下,叩首:“民女林婉儿,参见陛下。”
“起来说话。”皇帝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稚嫩,“这封信,是你写的?”
太监将信递到沈昭宁面前。
沈昭宁看了一眼,没有犹豫:“是。”
大殿再次哗然。
赵楷猛地转头看向沈昭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恐惧。
季深看着沈昭宁,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民女是摄政王府的婢女,”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封信,确实是民女所写。民女写这封信,是因为——永宁伯曾派人接触民女,许诺黄金千两,要民女从王爷书房中偷取一份密报。民女惶恐多日,最终决定写信告知永宁伯,王爷已经掌握证据,希望永宁伯能悬崖勒马。”
一番话,把赵楷钉死在“通敌卖国”和“贿赂王府婢女”两桩大罪上。
沈昭宁说完,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
但沈昭宁心里把季深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封信,沈昭宁是写给赵楷的。
但季深截获了这封信,非但没有销毁,反而留着在朝堂上当众念出来——还让沈昭宁亲自上殿“作证”。
沈昭宁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配合季深,把赵楷彻底锤死;要么当场翻供,说这封信不是自己写的。
但翻供意味着什么?伪造信件?陷害朝廷命官?这是死罪。
季深把沈昭宁逼到了绝路上。沈昭宁只能按照季深的剧本走,一个字都不能错。
这个狗男人。
朝堂上的戏唱了一个时辰。赵楷百口莫辩,最终被摘去顶戴花翎,押入天牢,等候发落。
沈昭宁从头到尾站在殿中,一字一句地配合季深,把赵楷的罪名坐实得不能再实。
两个人一唱一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季深说一句,沈昭宁接一句。
沈昭宁补一刀,季深再补两刀。
赵楷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连喊冤的力气都没有了。
满朝文武看得目瞪口呆。
有人小声嘀咕:“摄政王身边的婢女都这么厉害?”
没人知道,沈昭宁和季深的眼神在空气中碰撞了不下二十次——每一次都是杀意与杀意的较量,算计与算计的博弈。
退朝。
沈昭宁走出太和殿时,脚步快得像在逃命。
愤怒烧得沈昭宁眼眶发红。
沈昭宁设的局,被季深原封不动地吞掉,还反手把沈昭宁变成了棋子。在朝堂上站了一个时辰,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季深摆布,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替季深杀人。
这种感觉——就像被人捏住后颈拎起来的猫,四爪离地,挣扎不得。
沈昭宁穿过宫门,正要上王府的马车,一只手从车厢里伸出来,扣住沈昭宁的手腕,用力一拽。
沈昭宁踉跄着跌进车厢,帘子在身后落下。
季深坐在车厢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懒散得像只吃饱了的豹子。
“跑这么快做什么?”季深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沈昭宁站稳,甩开季深的手,冷冷地瞪着面前的男人。
“季深,你阴我。”
季深挑眉:“阴你?本王是在救你。你私通朝廷命官,按律当斩。本王让你将功补过,你应该谢本王。”
“谢你?”沈昭宁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截了我的信,改了内容,让我在朝堂上给你当刀使——”
“改了内容?”季深打断沈昭宁,从袖中抽出那封信的原件,在沈昭宁面前展开,“你写的原信,一个字都没改。本王只是替你送了出去,让该收到的人收到罢了。”
沈昭宁看着那封信,呼吸一窒。
季深说的是实话。信的内容没有改,沈昭宁确实写的是“季深已掌握赵楷通敌证据”。但沈昭宁本意是让赵楷提前防备、先发制人,给季深制造麻烦。
可季深非但没有阻止这封信送出去,反而顺水推舟,利用赵楷的先发制人,反手把沈昭宁推到台前,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把赵楷锤死。
赵楷到死都不知道,真正害死他的,是沈昭宁那封信。
“你早就算到了。”沈昭宁死死盯着季深,“从我把信送出去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我会怎么做。”
季深没有否认。
“包括你让我在书房看到那份密报,”沈昭宁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也是你安排的。”
季深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半分。
沈昭宁闭上眼睛。
全明白了。
那份关于赵楷通敌的密报,根本不是沈昭宁“无意间翻到”的,是季深故意放在那里的。季深算准了沈昭宁会利用这份情报做文章,算准了沈昭宁会写信给赵楷,甚至算准了沈昭宁在信里会写什么内容。
整件事,从沈昭宁看到密报的那一刻起,就落入了季深的圈套。
沈昭宁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她才是那枚棋子。
“季深,”沈昭宁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到底想怎么样?”
季深没有回答。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沈昭宁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栽去。
季深伸手一捞,扣住沈昭宁的腰,将沈昭宁拽进了怀里。
等沈昭宁反应过来,已经被季深困在车厢的角落里——后背抵着车壁,左右是季深的手臂,身前是季深的胸膛。
和那天在书房如出一辙的姿势。
但比那天更近。更危险。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正好落在季深的眼睛里,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照得像两汪深潭。
“你今天在朝堂上看本王的眼神,”季深低头看着沈昭宁,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一种私语,“像要把本王生吞了。”
季深的拇指摩挲着沈昭宁腰侧的布料,力道不轻不重。
“本王喜欢。”
沈昭宁看着季深。
距离太近了,近到沈昭宁能看清季深睫毛的弧度,近到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近到沈昭宁能闻见季深身上的龙涎香和淡淡墨香。
换作寻常女子,此刻应该红了脸、偏过头、推开面前的男人。
但沈昭宁不是寻常女子。
沈昭宁伸手,反手揪住了季深的衣领。
用力一拽。
季深上半身被迫前倾,两个人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那你试试看,”沈昭宁一字一句,声音里带着刀锋般的冷意和火光般的灼热,“谁吞谁。”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两个人对视着,近到能看见彼此眼底的自己。
季深没有退。
沈昭宁也没有松手。
四目相对,像两把刀架在一起,火花四溅,谁也不肯先收刃。
马车又颠簸了一下,两个人的额头轻轻碰在一起。
没有人躲开。
季深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似笑非笑的嘲讽,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笑。
“沈昭宁,”季深叫了沈昭宁的真名,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你是真的不怕死。”
沈昭宁盯着季深:“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你?”
话音刚落,马车停了。
王府到了。
车帘外传来侍卫的声音:“王爷,到了。”
季深没有动,沈昭宁也没有动。
两个人维持着那个姿势——沈昭宁揪着季深的衣领,季深将沈昭宁困在角落,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今晚,”季深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从容,“来书房。”
沈昭宁松开季深的衣领,推开了季深。
“我去不去,看我心情。”
沈昭宁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走进王府。
背影挺得笔直,步伐稳得像踩在刀尖上。
季深坐在车厢里,过了很久才下车。
谢九渊等在王府门口,看着沈昭宁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又看着季深从马车上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八卦。
“怎么,在车上被打了?”谢九渊看着季深衣领上被揪出来的褶皱,啧啧两声。
季深没有回答,径直往里走。
经过谢九渊身边时,季深忽然停下脚步。
“谢九渊。”
“嗯?”
“她说要吞了本王。”
谢九渊愣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你们在马车里——”
“不是你想的那种吞。”
“那是哪种?”
季深沉默了片刻。
“本王也不知道。”
季深抬脚走了。
谢九渊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惊叹。
“好家伙,这姑娘是第一个让季深吃瘪的人吧?”
谢九渊搓了搓手。
“有意思了。”
沈昭宁回到厢房,关上门,把整个人摔进床铺里,盯着帐顶,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方才揪过季深衣领的那只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太近了。
近到沈昭宁在那一刻,忘记了自己是来杀季深的。
沈昭宁把手放下,闭上眼睛。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马车里的那一幕——季深说“本王喜欢”时的表情,季深叫“沈昭宁”时的声音,两个人额头相触时那短暂的一瞬。
沈昭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想……不能想。
沈昭宁是来杀季深的。
杀人的时候,不能觉得对方好看。
不能觉得对方声音好听。
不能——不能想要更多。
沈昭宁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咬了咬牙。
“季深,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让你跪着求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到时候我肯定不会心软。”
绝对不会。
……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