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暗潮汹涌
朝堂一战后,沈昭宁在王府的地位变得微妙起来。
说沈昭宁是婢女,没人信,哪个婢女能在早朝上替摄政王作证?说沈昭宁是贵客,也不像,沈昭宁每日仍端茶倒水,做着婢女的活计。
府中下人看沈昭宁的眼神都变了。
从前是同情,如今是敬畏。
沈昭宁不在乎这些。沈昭宁在乎的是:季深那晚说“来书房”,沈昭宁没去。
晾了季深三天。
第四天,谢九渊来了。
谢九渊拎着一壶酒,晃晃悠悠地出现在沈昭宁的厢房门口,脸上挂着那副永远欠揍的笑。
“林姑娘,一个人吃饭多无聊,在下陪陪你。”
沈昭宁看了谢九渊一眼,没有拒绝。谢九渊是季深身边最亲近的人,套谢九渊的话,比直接招惹季深安全得多。
两人对坐在院中石桌旁,谢九渊倒了两杯酒,推给沈昭宁一杯。
“林姑娘来王府也有些时日了,”谢九渊抿了一口酒,“觉得我们王爷怎么样?”
沈昭宁没碰那杯酒:“不怎么样。”
谢九渊笑了:“不怎么样还天天往书房跑?”
“那是王爷吩咐的差事。”
“哦——”谢九渊拖长了调子,“差事~那上朝作证也是差事?”
沈昭宁放下筷子,看着谢九渊:“谢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谢九渊收起几分笑意,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林姑娘知道王爷的过去吗?”
沈昭宁没说话。
谢九渊自顾自地说下去:“十五年前,季家满门被灭。一夜之间,上上下下一百三十七口人,全死了。”
沈昭宁的筷子顿了一下。
“一百三十七口,”谢九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不像是在说故事,像是在念一份死亡名单,“季深的父亲、母亲、三个姨娘、两个哥哥、一个姐姐,连府里养的那条狗都没活下来。”
“那时候季深多大?”沈昭宁问。话一出口,沈昭宁就后悔了,不该问的。
“九岁。”
谢九渊看着沈昭宁的眼睛。
“九岁的孩子,躲在死人堆里装死,等凶手走了才爬出来。之后三年,季深在街上乞讨、偷东西、跟野狗抢食。十二岁改名换姓入了军营,十四岁上战场,二十二岁封王。”
谢九渊说完,又喝了一口酒。
“所以林姑娘,你知道为什么满朝文武都怕王爷吗?不是因为王爷权势大,是因为王爷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这样的人,什么都不怕。”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沈昭宁的声音很淡,“与我何干。”
谢九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意味。
“没什么,就是觉得林姑娘应该知道。”
谢九渊站起身,拎着酒壶走了。走到院门口,谢九渊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王爷这些年,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唯独对林姑娘……”
谢九渊没说完,摆摆手,消失在月洞门外。
沈昭宁坐在石桌前,盯着桌上那杯没碰过的酒,很久没有动。
“与我何干。”
沈昭宁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后沈昭宁站起身,把酒泼了,碗筷收了,回屋关门。
是夜。
沈昭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谢九渊说的那些话,一百三十七口人,九岁,死人堆。
沈昭宁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要想,和我没关系。
沈昭宁是来杀季深的,不是来心疼季深的。
他灭了沈家满门,沈昭宁恨季深,沈昭宁应该恨季深。
可是——
沈昭宁的父亲沈鹤庭死的时候,沈昭宁十五岁。十五岁的沈昭宁尚有弟弟可以牵挂、有仇恨可以支撑。而九岁的季深,连恨谁都不知道。
凶手是谁?谢九渊没说。季深查了十五年,查到了吗?
沈昭宁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血。
血海汪洋,无边无际,血海里站着一个人,九岁的孩子,穿着被血浸透的衣裳,站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间,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孩子在哭。
没有眼泪,但沈昭宁知道那孩子在哭。
沈昭宁想走过去,脚却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孩子的脸慢慢转过来,五官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沈昭宁认得,深不见底的、像两汪寒潭的眼睛。
季深的眼睛。
沈昭宁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四更天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沈昭宁后背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沈昭宁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个孩子在哭。
沈昭宁闭上眼睛,又睁开。
再也睡不着了。
天亮后,沈昭宁像往常一样去厨房端早膳。
路过药房时,沈昭宁脚步顿了一下。
药房里各种药材应有尽有,是王府常备的。
沈昭宁懂毒,自然也懂药,走进药房,抓了几味药,放在小炉上慢慢熬。
半个时辰后,一碗安神汤熬好了。
沈昭宁端着汤碗,站在厨房里,看着碗里浓黑的药汁。
“这药没毒,”沈昭宁自言自语,“就是安神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当还他朝堂上没杀我的人情。”
沈昭宁端着汤碗走向书房。
书房里,季深正在批折子。
听见门响,季深抬头,看见沈昭宁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挑了挑眉。
“今天不喝茶了?”
沈昭宁把汤碗放在案上,面无表情:“安神汤。昨晚没睡好,顺便给王爷熬了一碗。”
“顺便?”季深放下笔,端起汤碗闻了闻,“没毒?”
“王爷可以找人来验。”
季深没有找人验,直接喝了一口。
“苦。”季深皱了皱眉。
“安神汤本来就苦。”沈昭宁转身要走。
“站住。”
沈昭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季深端着汤碗,上下打量了沈昭宁一眼,沈昭宁眼底的青黑很明显,眼下两团乌青,脂粉都盖不住。
“昨晚想我想得睡不着?”
季深的声音带着三分戏谑三分试探三分不要脸。
沈昭宁转身,冷冷地看着季深。
“王爷想多了,奴婢只是认床。”
“认床?”季深笑了,目光落在沈昭宁的眼睛上,“本王看你眼底发青,分明是失眠。说吧,梦到什么了?”
沈昭宁心头一跳,脸上不动声色。
“不关王爷的事。”
沈昭宁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
季深坐在案后,看着沈昭宁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碗安神汤。
季深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还是苦。
但季深把整碗都喝完了。
谢九渊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书房,看见空碗,啧啧两声。
“林婉儿给你送的?”
“嗯。”
“没毒?”
“没毒。”季深放下碗,手指摩挲着碗沿,“安神汤。”
谢九渊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个发现宝藏的盗墓贼。
“她给你熬安神汤?她为什么要给你熬安神汤?你失眠还是她失眠?”
“她说她认床。”
“认床给你熬安神汤?”谢九渊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季深你脑子呢?她是在关心你!这姑娘嘴上说‘与我何干’,转头就给你熬药!你说她是不是——”
“闭嘴。”
谢九渊闭嘴了,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谢九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季深。
摄政王坐在案后,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碗,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谢九渊摇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完了,彻底完了。”
沈昭宁回到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沈昭宁抬起手,看着自己熬药的那双手,这双手是用来下毒的,不是用来给人熬安神汤的。
沈昭宁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沈昭宁,你是不是有病。”
对方是灭你满门的仇人。
你给仇人熬安神汤?
就因为一个梦?
就因为谢九渊讲的一个故事?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走到铜盆前,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抬起头,铜镜里映出一张冷厉的脸,眼睛下面青黑未消,但目光重新变得锋利。
“下次不会再心软了。”沈昭宁对着镜子里的人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姑娘,王爷说今天的茶还没送。”
沈昭宁闭了闭眼。
“来了。”
端起茶盘,出门。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那个温顺乖巧的小婢女。
只是端着茶盘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安神汤的药香。
书房里,季深把那碗空碗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没有让下人收走。
批折子的时候,季深时不时看一眼那只空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