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暗流涌动
季深伤愈后,沈昭宁发现一件怪事。
府里的人开始对沈昭宁客气了。不是那种表面客气,而是真真切切的讨好,管家具的给沈昭宁换了新的被褥,管衣裳的给沈昭宁裁了四套新衣,管膳食的每天变着花样给沈昭宁单独加菜。
沈昭宁起初以为是管家好心,后来发现不对。
被褥是蜀锦的,衣裳是云缎的,加菜是燕窝羹,这规格,不是给婢女的,是给主子的。
沈昭宁问管家:“谁让换的?”
管家低头,答得恭敬:“王爷吩咐的。”
沈昭宁闭了闭眼。
又是季深。
变化不止这些。
沈昭宁出门采买药材,身后多了两个暗卫;在厨房熬药,灶台的柴火永远备得足足的;夜里看书,烛台里的蜡烛永远是新的,燃一夜都烧不完。
每一件事都不大,但加起来,像一张网,把沈昭宁裹得密不透风。
沈昭宁去书房送茶时质问季深:“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季深头都没抬:“什么什么意思?”
“被褥、衣裳、暗卫、蜡烛,”沈昭宁一字一顿,“王爷是在监视我,还是在养宠物?”
季深终于抬起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本王的东西,自然要用好的。”
“我不是你的东西。”
季深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微扬:“那你是什么?”
沈昭宁被噎了一下。
季深没有追问,低头继续批折子,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别想太多。本王对谁都这样。”
沈昭宁一个字都不信。
真正的麻烦,出在第五天。
沈昭宁去街上的药铺买药材,摄政王府附近,寻常百姓认得王府的标识,对沈昭宁都客客气气。但这天,沈昭宁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人。
安远侯府的世子赵恒。
赵恒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仗着父亲在朝中的势力,横行霸道,没人敢惹。这日赵恒喝得半醉,在街上看见沈昭宁,眼睛就黏上了。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赵恒拦住沈昭宁的去路,伸手就要摸沈昭宁的脸,“长得真标致。”
沈昭宁侧身避开,声音很冷:“让开。”
赵恒脚下一个趔趄,反而借着酒劲往前又凑了一步,身上的酒气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笑得更加轻佻:“小娘子还挺害羞,跟哥走,哥给你买新首饰新衣裳,不比在这儿苦哈哈地抓药强?”说着又伸手去抓沈昭宁的手腕,跟着沈昭宁出门的暗卫刚要上前,被沈昭宁一个眼风止住。
赵恒喝多了,不识好歹,又凑上来:“脾气还挺大,爷喜欢——”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身后扣住了赵恒的手腕。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赵恒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跪倒在地,右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
季深站在赵恒身后,面无表情。
摄政王今日穿的是常服,但周身的气势压得整条街的人都噤若寒蝉。季深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恒,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刀子。
“本王的人,你也敢碰?”
赵恒疼得满头大汗,酒醒了大半,看清是季深,脸色煞白:“王、王爷……小的不知道这是王爷的人……”
“现在知道了。”
季深抬脚,踩在赵恒的断手上,碾了碾。
赵恒的惨叫声响彻整条街。
季深松开脚,看向沈昭宁。男人的神色淡淡,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走了。”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季深的背影,半晌没有动。
周围的路人窃窃私语,有的看赵恒的惨状倒吸凉气,有的偷看沈昭宁,眼神里全是“惹不起惹不起”。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跟上季深。
一路上两人没说话。
回到王府,沈昭宁跟着季深走进书房,关上门。
“季深。”
季深转过身,靠在书案边,等着沈昭宁开口。
沈昭宁盯着季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别对我好。我不会手软。”
季深挑眉:“谁说我对你好?”
“折他手,不是对我好?”
“那是不许别人碰我的东西。”季深的声音很淡,淡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与感情无关的事实,“你是我的棋子,我的囚犯,我的——随便什么。总之是我的,不是别人的。”
沈昭宁气极反笑。
沈昭宁看着季深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恨不得把手边的砚台砸过去。
“所以王爷只是护食?”
“可以这么理解。”
“好。”
沈昭宁转身走了。
季深以为沈昭宁认了,但很显然季深错了。
当夜。
季深在书房批折子,谢九渊送来一壶酒。
“新到的竹叶青,尝尝。”
季深倒了一杯,饮尽。
味道不错,又倒了一杯。
第三杯喝完,季深觉得不对劲。
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响,不是饿的那种响,是翻江倒海的那种。
谢九渊也喝了一杯,片刻后脸色一变,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季深……这酒不对劲……”
季深没有说话,忍着腹中绞痛,掀开酒壶盖子闻了闻。
泻药。
而且不是一点点,是一整瓶的量,浓到酒液都带着一股药味。
一整瓶泻药。
季深闭上眼睛。
沈昭宁!
第二天早朝。
季深坐在大殿上,面色如常,腰背挺得笔直,和文武百官议事时语气平稳,逻辑清晰,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没人知道季深的手在案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也没人知道季深的蟒袍下,腰腹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这一个时辰的朝会,是季深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酷刑。
退朝的钟声敲响时,季深站起身,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把身后所有大臣都甩出十几步远。
谢九渊在殿外等着,脸色比季深还难看。
“季深,你还好意思说我是军师?你连泻药都防不住?”
季深没有回答,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宫门,穿过王府大门,穿过前院、中院、后院——
目标明确:沈昭宁的厢房。
厢房的门关着。
季深一脚踹开。
沈昭宁正坐在桌边喝茶,看见季深进来,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
“王爷下朝了?”
季深走到沈昭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沈昭宁。
季深的眼睛里翻涌着怒火,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隐忍了一天一夜的、濒临崩溃的、拼命压制的某种情绪。
沈昭宁抬头看着季深,嘴角微微上扬:“王爷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季深俯身,双手撑在沈昭宁两侧的桌面上,将沈昭宁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两人近在咫尺。
“沈昭宁,”季深的声音低哑到了极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我忍得有多辛苦?”
沈昭宁眨了眨眼:“忍什么?”
季深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说了。
忍了一整天的腹痛,忍了一整天的镇定自若,忍了一整天的——想掐死面前这个女人。
不。
不止这些。
还忍了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忍了想把她按在墙上质问的冲动,忍了想把她关起来不许任何人看的念头,忍了每次看见她时心头那股又酸又痒的、陌生的、让人发疯的感觉。
季深说不出口。
所以季深只是盯着沈昭宁,目光凶狠得像要把人吃了,却又带着一种连季深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乞求的脆弱。
沈昭宁看着季深。
看着男人眼底的青黑——不是假的,是真的一夜没睡。看着男人蟒袍下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男人撑在桌上微微发颤的手臂。
沈昭宁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软、几分不自知的笑。
“我下了一整瓶泻药,”沈昭宁说,“王爷居然还能撑着上完早朝,也是厉害。”
季深咬牙切齿:“你是想杀了我?”
“杀你?泻药杀不死人。”沈昭宁伸手,理了理季深微微歪斜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就是想让你知道——别随便用‘我的东西’这种词。我不是谁的。记住了?”
季深僵住了,不是因为沈昭宁的话,而是因为沈昭宁理衣领的动作。
那一下太轻了,轻到像风拂过。但那一下太重了,重到季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季深退开半步,直起身。
“没记住。”季深说。
沈昭宁挑眉。
“下次还敢说。”季深转身就走,走到门口顿了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沈昭宁,你等着。”
沈昭宁坐在桌边,看着季深大步离去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沈昭宁觉得心里烧得慌。
谢九渊蹲在院门口,捂着肚子,看见季深出来,一脸生无可恋。
“季深,你知道吗,我昨晚跑了十七趟茅房。”
季深没理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谢九渊在身后喊:“下次你们俩打架,别殃及池鱼行不行?!”
没有任何回应。
谢九渊叹了口气,又捂着肚子蹲了回去。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