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假戏成真
入府第二十日,早朝。
沈昭宁没有出门,但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进王府。
皇帝要为摄政王季深赐婚。
沈昭宁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厨房熬药。手里的扇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扇火,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赐婚。关她什么事?
季深娶谁,沈昭宁不在乎。沈昭宁在乎的是季深不死。但季深娶了妻,府里多了女主人,沈昭宁的处境会更复杂——别说刺杀,连在书房多待一刻都可能被当作眼中钉。
沈昭宁放下扇子,揉了揉眉心。
麻烦大了。
半个时辰后,季深回府。
沈昭宁在书房门口等着,手里端着茶盘,季深走过来时,沈昭宁垂眸行礼:“王爷,茶。”
季深接过茶盏,看了沈昭宁一眼:“知道了?”
“知道什么?”
“赐婚的事。”
沈昭宁抬起头,面无表情:“恭喜王爷。”
季深端着茶盏,没有喝,盯着沈昭宁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恭喜?你就不想知道本王要娶谁?”
沈昭宁语气平淡:“王爷娶谁,与奴婢无关。”
季深将茶盏放回沈昭宁手里的茶盘上,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有关。”
季深丢下这两个字,推门进了书房,留下沈昭宁站在门口,眉头紧锁。
当日下午,宫中传来圣旨。
太监总管站在王府正厅,展开黄绫圣旨,声音尖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摄政王季深,年逾弱冠尚未婚配。今有秀女林婉儿,温婉贤淑,才貌双全,特赐婚摄政王为正妃,择日完婚。钦此。”
沈昭宁跪在正厅,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林婉儿,那是沈昭宁的假身份。
季深要娶沈昭宁。
沈昭宁猛地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季深。摄政王神色如常,双手接过圣旨,对太监总管说了句“有劳”,像是接了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差事。
太监总管笑呵呵地道喜:“恭喜王爷,恭喜王妃。”
沈昭宁站起身,死死盯着季深,眼神能杀人。
季深看了沈昭宁一眼,嘴角微扬,那笑容里写满了“本王故意的”。
送走太监总管,沈昭宁跟着季深进了书房,门一关,沈昭宁就炸了。
“季深!你疯了!”
季深在案后坐下,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本王没疯。”
“没疯?你娶一个要杀你的女人做王妃?”
“正因你要杀本王,本王才娶你。”
沈昭宁被这句话噎住了。
季深放下茶壶,抬起眼看着沈昭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算计,有偏执,有胜券在握的从容。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沈昭宁从未见过的、温柔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光。
季深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走向沈昭宁。
沈昭宁没有退。
他走到沈昭宁面前,沈昭宁已经退无可退,后背抵住了书架。季深伸手撑在沈昭宁耳侧的书架上,将沈昭宁困在方寸之间。
这个姿势,沈昭宁熟悉。书房、马车、厢房,季深用过无数次。
但这一次,沈昭宁觉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沈昭宁说不上来。
“嫁我,”季深低头看着沈昭宁,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才能名正言顺地杀我。”
沈昭宁抬头迎着季深的目光:“什么意思?”
“你是婢女,杀本王是弑主,要诛九族。你是王妃,杀本王是——夫妻之间的事,没人管得着。”
沈昭宁盯着季深,想从男人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没有。
季深是认真的。
“我不给你机会,你怎么舍得真的动手?”季深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一种恳求,“沈昭宁,我给你刀,给你毒,给你名分,给你机会。你还要什么?”
沈昭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盯着季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初见到现在,沈昭宁以为自己看懂了——阴鸷、冷漠、算计、掌控。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团光,那团光太亮了,亮到刺眼,亮到沈昭宁不敢直视。
沈昭宁读不懂那团光。
不是不想读,是不敢读。
因为一旦读懂了,沈昭宁怕自己下不了手。
“季深,”沈昭宁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到底在图什么?”
季深没有回答,看着沈昭宁,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书架上的烛火跳了三跳。
“图什么?”季深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本王也不知道。”
沈昭宁心头猛地一颤。
不知道。
一个事事算计、步步为营的人,说不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季深对沈昭宁做的事,不是算计出来的,不是计划出来的,而是一种连季深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本能。
这比任何算计都危险。
对季深来说危险。
对沈昭宁来说——更危险。
沈昭宁别过脸,不看季深。
“我不嫁。”
“圣旨已下。”
“抗旨。”
“诛九族。”季深顿了顿,“哦对,沈家就剩你一个了。”
沈昭宁猛地转回头,怒视季深:“你威胁我?”
季深摇头:“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告诉你——你没有退路了,我也没有。”
沈昭宁沉默了。
季深说的是事实。圣旨已下,满朝皆知,皇帝赐婚摄政王,若抗旨不遵,沈昭宁死,季深也难逃干系。季深把自己和沈昭宁绑在了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不是威胁。
这是一场豪赌。
季深拿自己的命、自己的权势、自己的一切,赌沈昭宁下不了手。
“疯子。”沈昭宁低声说。
季深笑了:“你说过很多次了。”
两个人对视着,书架上的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昭宁忽然伸手,揪住季深的衣领,将男人拽近。
“季深,你听好了。”
“嗯。”
“我嫁你可以。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不代表我放弃报仇。不代表——我不会在洞房花烛夜杀了你。”
季深低头看着沈昭宁揪着自己衣领的手,那只手微微发抖,但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没有挣开,反而抬起手,覆上沈昭宁的手背,将沈昭宁的手握在掌心里。
“好。”季深的声音很轻,“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沈昭宁用力甩开季深的手,推开季深,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沈昭宁停了一下。
“季深。”
“嗯。”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图什么。”
季深没有接话。
沈昭宁没有回头,沈昭宁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骗人。”
沈昭宁拉开门,走了出去。
季深站在书架前,很久没有动。
谢九渊从后帐里钻出来——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去偷听的。
“季深,”谢九渊的表情很微妙,“她说你骗人。所以你图什么?”
季深没有回答,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沈昭宁的背影正穿过月洞门,走得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季深看着那个渐渐消失的背影,嘴角慢慢上扬,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图你啊。蠢。”
谢九渊没听清:“你说什么?”
季深关上窗:“没什么,准备婚礼。”
“真要娶?”
“圣旨都下了。”
谢九渊啧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用更聪明的方式。”
季深坐回案后,拿起一本折子,翻开,语气淡得像在说批文。
“聪明了二十年,难得犯一次蠢。”
谢九渊盯着季深看了五秒,忽然笑了。
“行。我这就去准备——史上最不像婚礼的婚礼。”
沈昭宁回到厢房,关上门,把脸埋进被子里。
心跳太快了,是沈昭宁不肯承认的那种心跳。
季深说“嫁我,你才能名正言顺地杀我”的时候,沈昭宁应该回答“好,我嫁,然后杀了你”。但沈昭宁没有。沈昭宁问的是“你到底在图什么”。
沈昭宁在乎的不是杀不杀得死季深,而是季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不对。
沈昭宁应该只在乎报仇,不应该在乎季深在想什么,从被子里抬起头,看着帐顶,眼眶发酸。
“沈昭宁,你完了。”
第三次说这句话。
每次说完,沈昭宁都没有真的完。但这一次,沈昭宁觉得——可能真的要完了。
窗外传来喜鹊叫声。
沈昭宁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