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大婚之夜
婚礼定在三日后。
整个摄政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院。管家带着下人忙得脚不沾地,谢九渊负责写喜联,写到第三幅时停下来,看着红纸上的字发了半天呆。
“百年好合。”谢九渊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季深,你确定要贴这个?”
季深站在院子里,看着下人们挂红灯笼,闻言偏头看了谢九渊一眼:“怎么?”
“你不觉得讽刺吗?”
“不觉得。”
谢九渊叹了口气,把喜联贴了上去。
沈昭宁的厢房被改成了临时新房。喜烛、喜被、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样不少。沈昭宁坐在床边,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脸。
没有人来闹洞房。
没人敢闹摄政王的洞房。
房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季深。
喝了酒,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但不浓,步伐稳得像踩在刀脊上。
季深走到沈昭宁面前,站定。
红烛噼啪作响。
季深没有用秤杆,直接伸手揭了红盖头。
沈昭宁抬起头。
今日的沈昭宁被嬷嬷按着化了妆的。黛眉、红唇、额间一点花钿。凤冠上的流苏垂在鬓边,映着烛光,衬得眉眼间那股冷厉被柔化了几分,像一把出鞘的刀裹上了红绸。
季深低头看着沈昭宁,目光从眉眼一路描到唇瓣,停了一瞬。
“好看。”季深说。
沈昭宁没有接话,也没有笑。
季深在沈昭宁身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喜床上,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红烛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又隔得很远。
“喝酒?”季深倒了合卺酒,递给沈昭宁一杯。
沈昭宁接过,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季深也喝了。
酒杯放下的瞬间,沈昭宁动了。
藏在喜袖中的匕首抵上了季深的心口。匕首尖刺破大红的喜服,刺破里衣,刺破皮肤——一滴血渗出来,在红色的喜服上看不出颜色,只有一股血腥气蔓延开来。
烛火跳了跳。
季深低头看了一眼抵在心口的匕首,又抬头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握匕首的手稳得像铁铸的,眼神冷厉,红唇微抿,凤冠下的脸没有半分新娘的娇羞,只有杀手的专注。
“我说过,”沈昭宁的声音很淡,“洞房花烛夜,可能会杀了你。”
季深看着沈昭宁,一动不动。
男人没有躲,没有挡,甚至没有皱眉。季深只是看着沈昭宁,看着那双冷厉的眼睛,看着那柄抵在心口的匕首。
然后季深往前倾了半寸。
匕首尖没入了皮肉,又深了半分。血珠顺着刀身滑下来,滴在沈昭宁的手指上,温热的。
沈昭宁的手腕一抖,咬紧牙关,想要稳住,但指尖已经开始发颤。
季深感觉到了,刀尖没有继续深入,反而微微退了一线。
季深低头看着那柄匕首,又抬头看着沈昭宁。男人的目光从沈昭宁的眼睛滑到沈昭宁颤抖的指尖,再滑回沈昭宁的眼睛。
“舍不得?”季深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气和血腥气。
沈昭宁喉头发紧,想说“没有”,想说“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杀你”,但第一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沉默了三秒。
沈昭宁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砂砾:“我还没想好怎么杀你。这一刀太便宜你了。”
季深盯着沈昭宁看了两秒。
然后季深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似笑非笑的嘲讽,不是运筹帷幄的从容,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近乎灿烂的笑。那张冷厉如刀的面孔上绽开这个笑容,像冰面下涌出温泉。
季深抬起右手,扣住了沈昭宁握刀的手。
修长的手指一根根收拢,将沈昭宁的手连同匕首一起包裹在掌心里。季深的手很烫,掌心有薄茧,力道不容拒绝。
季深握着沈昭宁的手,将匕首从心口一点点抽出来。
刀身离开皮肉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血珠被带出来,沿着沈昭宁的指缝往下淌。
匕首被完整地抽了出来。
季深没有松手,依然握着沈昭宁的手。男人低头看着沾血的匕首,忽然转过头,随手一甩。
匕首飞出去,钉在门框上,刀柄嗡嗡颤动。
红烛被匕首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
季深松开沈昭宁的手,转而扣住沈昭宁的后颈,将沈昭宁拉向自己。
沈昭宁没有躲。
季深的唇落下来。
不是温柔的,不是试探的,而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惩罚式的掠夺。季深咬住沈昭宁的下唇,像是在咬一个惦记了很久的猎物,力道大得沈昭宁唇齿间漫开铁锈味。
沈昭宁没有闭眼。
沈昭宁睁着眼睛,看着季深近在咫尺的脸。男人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动着,眉心那道常年紧锁的纹路终于舒展开来。季深闭着眼,吻得很用力,用力到像是怕沈昭宁下一秒就会消失。
沈昭宁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应该推开季深。应该捡起匕首,应该在季深最不设防的时候刺下去。
但沈昭宁的手没有动。
那只握过刀、下过毒、杀过人、熬过安神汤的手,此刻僵硬地悬在空中,像一只被剪断线的木偶。
季深察觉到了,睁开眼,拉开一寸的距离,看着沈昭宁。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纠缠,血腥气和酒气混在一起。
“闭眼。”季深的声音低哑到了极点。
沈昭宁没有闭。
季深没有再说话,重新吻上来。这一次轻了一些,不再是掠夺,而是描摹——描摹沈昭宁的唇形,描摹沈昭宁的齿列,描摹沈昭宁舌尖的每一寸。
沈昭宁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
落在了季深的肩上。
没有推开。也没有拥抱。
只是落在那里,不轻不重,像是投降前最后的僵持。
季深将沈昭宁推倒在喜床上。凤冠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红烛下滚了半圈,停在被褥的褶皱里。沈昭宁的长发散开,铺在红缎被面上,像墨泼在血上。
季深撑在沈昭宁上方,低头看着沈昭宁。
沈昭宁仰面看着季深。
两个人对视着,呼吸都乱了。
季深伸手,一颗一颗解开沈昭宁喜服的盘扣。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拆一件等了太久太久的礼物。沈昭宁没有阻止,只是看着季深,看着男人眼底那团烧得越来越旺的火。
喜服被褪下,堆在床尾。
里衣被褪下,扔在地上。
大红的喜被翻涌如浪,将两个人裹进去。
烛火摇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沈昭宁醒了一次。
沈昭宁侧躺着,面前是季深的后背。男人的肩胛上有一道旧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脊柱,是新伤叠旧伤的那种。沈昭宁伸出手,指尖悬在那道疤痕上方,没有落下。
季深忽然翻过身,面对沈昭宁,没有醒,但手臂习惯性地搂过来,将沈昭宁揽进怀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自然到沈昭宁几乎忘了——这是季深第一次留宿在沈昭宁的床上。
沈昭宁的脸贴着季深的胸膛,听着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匕首刺入的声音,是心跳的声音。
沈昭宁闭上眼睛,没有推开。
入睡前,沈昭宁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匕首还钉在门框上。
一整夜,没有人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