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赵恒
崔临音让裴彦迟查赵恒,不是临时起意。前世,赵恒是压垮崔家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伪证,让崔崇远的“谋反”罪名板上钉钉。这一世,她要在他被裴炤彻底收买之前,先拔掉这颗钉子。
但查一个人需要时间。赵恒是崔崇远的副将,跟了崔崇远十几年,不是那么容易露出马脚的。崔临音不急。她有的是耐心,前世在冷宫里等了两个月才等来那杯毒酒,现在等几天算什么。
五日后,裴彦迟那边传来了消息。这次不是翠屏去问的,是裴彦迟亲自派人送来的。厚厚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赵恒这些年的履历、家世、以及与各方人士的往来。崔临音一页一页地看完,目光停在最后一页上。
赵恒最近半年,和韩侍郎府上的一个管事来往密切。那管事是韩侍郎的心腹,专门替韩侍郎处理一些“不便公开”的事。两人见过至少四次,每次都是在城东的一家茶楼。赵恒收了对方多少钱,密报上没有写,但崔临音不用想也知道,银子不会少。。
崔临音将那沓纸收好,走到窗前。赵恒跟了父亲十几年,父亲待他不薄。升他做副将,给他置宅子,连他儿子的婚事都是父亲出面保的媒。这样的人,居然能被裴炤收买。
人心,真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翠屏。”
“奴婢在。”
“父亲现在在哪里?”
“老爷今日去了兵部,还没回来。”
崔临音想了想。这件事不能等,但也不能直接告诉父亲,她一个闺阁女子,怎么知道赵恒和韩侍郎府上的管事来往?她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一个不会让父亲起疑的理由。
“等父亲回来,告诉他我有事要禀报。”
“是。”
傍晚,崔崇远从兵部回来,听翠屏说女儿有事找他,便直接去了崔临音的院子。
“音儿,什么事?”
崔临音请父亲坐下,让翠屏上了茶,然后屏退了屋里的丫鬟。
“父亲,女儿有一件事要禀报。”
崔崇远看着她:“你说。”
“父亲身边的副将赵恒,近来和韩侍郎府上的管事来往密切。韩侍郎是六皇子的人,父亲应该知道。”
崔崇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女儿自然有知道的法子。”崔临音没有正面回答,“父亲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赵恒这半年来至少和那个管事见过四次,每次都是在城东的‘聚贤茶楼’。父亲一问便知。”
崔崇远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追问女儿消息的来源,因为女儿之前给的名单,他派人查过,那十几个人确实有问题。这说明女儿的消息是可靠的。但赵恒跟了他十几年,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我会查。”崔崇远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音儿,你最近……小心些。愈儿虽然被关起来了,但难保没有别人。”
崔临音心中一暖:“女儿知道。”
崔崇远的动作很快。两日后,他就派人去了聚贤茶楼。茶楼的掌柜记得赵恒,因为赵恒每次来都坐同一个雅间,点的都是同一壶茶。掌柜也记得和赵恒一起的那个人,虽然不知道姓名,但记得长相和衣着。
顺着这条线,崔崇远查到了那个人是韩侍郎府上的管事。再顺着查下去,他发现那个管事在半年内给赵恒送了至少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一个副将三年的俸禄。
崔崇远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这些证据,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赵恒跟了他十几年,从一个普通士兵一步步做到副将。他想起赵恒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说“将军待我如兄弟,我这条命是将军的”。他想起出征前,赵恒跪在他面前说“将军放心,属下一定替将军守好京城这边的事”。全是假的。
崔崇远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冷意。
“来人。”
“老爷。”
“把赵恒叫来。”
赵恒走进书房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比从前阔气了不少。
“将军,您找属下?”
崔崇远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赵恒脸上。
赵恒的笑容僵了一下:“将军?”
“赵恒,”崔崇远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压在赵恒心口,“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赵恒愣了一下:“回将军,十三年了。”
“十三年。”崔崇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十三年,我待你如何?”
“将军待属下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崔崇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不是笑,“那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赵恒的脸色刷地白了。
“将军,属下没有……”
“没有?”崔崇远将一沓纸扔在桌上,“你自己看。”
赵恒颤抖着拿起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一页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他和韩侍郎府上管事的每一次见面,每一笔银子的来往,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腿一软,跪了下来。“将军,属下……属下……”
“说。”崔崇远的声音冷得像冰,“谁指使你的?要你做什么?”赵恒低着头,浑身发抖。
“是……是六皇子。他让韩侍郎来找属下,说……说只要属下替他做事,事成之后,给属下一万两银子,还让属下做参将。”
“他要你做什么?”
“现在……现在还不要属下做什么。只说让属下继续跟着将军,把将军的一举一动都告诉他。等将来……等将来他需要属下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属下。”
崔崇远沉默了很久。
现在不要做什么,将来需要的时候再告诉。裴炤这是在下一盘大棋。赵恒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还不是最重要的那颗。但等到裴炤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候,赵恒就会成为压垮崔家的那根稻草。
“赵恒,”崔崇远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你走吧。”
赵恒猛地抬起头:“将军……”
“看在你跟了我十三年的份上,我不杀你。但你从今以后,不许再踏入崔府一步。不许再靠近崔家军。否则……”崔崇远的目光冷得像刀,“别怪我不念旧情。”
赵恒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崔崇远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沓纸,久久没有动。
入夜,崔临音从翠屏那里听说了赵恒被赶走的消息。她没有问父亲是怎么查的,也没有问赵恒说了什么。她只问了一句:“父亲心情如何?”
翠屏想了想:“老爷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夫人问怎么了,老爷说没事,让夫人别担心。”
崔临音点了点头。父亲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跟了十三年的副将背叛了他,换了谁都不会好受。
但赵恒这颗钉子,总算是拔掉了。
翠屏退下后,崔临音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很好。她看着那月光,想起前世。前世赵恒作伪证的时候,父亲在刑部大堂上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父亲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为什么要害他。
这一世,父亲提前知道了。虽然会难过,但至少不会到死都被蒙在鼓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