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音归迟
临音归迟
作者:云坡叟
言情·古代言情完结51702 字

第二十章:裴炤的结局

更新时间:2026-04-22 11:26:07 | 字数:3179 字

裴炤被废为庶人的旨意,是在一个阴雨天送达的。情要从头说起。

周主事招供之后,裴彦迟没有急着把证据呈给皇帝。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皇帝不会轻拿轻放的时机。

这个时机,在五天后到了。那日早朝,御史台连上三道弹劾奏疏。第一道弹劾韩侍郎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第二道弹劾户部周主事篡改粮草账目、中饱私囊;第三道弹劾六皇子裴炤结交边将、图谋不轨。

三道奏疏,一道比一道狠。朝堂上炸开了锅,大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裴彦迟站在武官之首的位置上,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但满朝文武都知道,御史台那三道弹劾,背后站着的是谁。

“陛下,”丞相出列,“六皇子结交边将、图谋不轨,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查。”

“臣附议。”另一个大臣出列。

“臣也附议。”

越来越多的臣子站了出来。不是因为他们恨裴炤,而是因为他们嗅到了风向,六皇子要倒了,这时候不踩一脚,更待何时?

皇帝看着殿下黑压压跪了一片的大臣,沉默了很久。

“查。”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朕查清楚。”

裴炤站在皇子列中,面色惨白,手心全是汗。他想辩解,但不知道从何说起。韩侍郎确实是他的人,周主事确实替他改了账目,赵恒确实是他让韩侍郎去收买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向裴彦迟。裴彦迟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炤忽然明白了。御史台的弹劾、大臣们的附议、皇帝的铁面,这一切,都是裴彦迟布的局。他先让周主事招供,拿到证据,然后让御史台在早朝上弹劾,逼皇帝不得不查,逼大臣们不得不站队。一步接一步,一环扣一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无路可退了。

查案的速度比裴炤预想的快得多。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韩侍郎在堂上供认不讳,周主事交出了篡改过的账目原件,赵恒的揭发信被作为呈堂证供。人证、物证、书证,样样齐全。

裴炤没有上堂。他是皇子,三司无权审问他。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避无可避,逃无可逃。三司会审的结果呈到御前,皇帝看了整整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里,裴炤跪在御书房外,膝盖跪得没了知觉,却不敢起来。

“进来。”皇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裴炤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门框走进去,跪在皇帝面前。

“父皇……”

“别叫朕父皇。”皇帝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扎在裴炤心上,“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裴炤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皇帝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这个儿子,他从来没有寄予厚望。母妃出身低微,在朝中没有根基,能安安稳稳做个闲散皇子就不错了。可他偏偏不安分,结交边将、收买副将、篡改粮草账目。他想干什么?造反吗?

“裴炤,”皇帝直呼其名,“朕问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炤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儿臣……”他顿了顿,“儿臣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做一个不得势的皇子。不甘心看着别人高高在上,自己只能仰人鼻息。不甘心……”

“所以你就去收买边将?去篡改账目?”皇帝的声音骤然拔高,“你以为你这么做,就能坐上朕的位子?”

裴炤低着头,不敢回答。

皇帝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他的儿子们,一个比一个不安分。太子结党,二皇子贪墨,六皇子结交边将。他们眼里只有那把椅子,从来不想想,那把椅子坐着有多累。

“来人。”

太监应声而入。

“传朕的旨意。”皇帝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六皇子裴炤,篡改粮草账目、中饱私囊,罪不可恕。即日起废为庶人,圈禁于六皇子府,终生不得出。”

太监领旨,退了出去。裴炤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父皇……”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皇帝没有看他。

“滚。”

太监捧着圣旨,走到裴炤面前:“庶人裴炤,接旨吧。”

裴炤伸出双手,接过那道圣旨。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做了那么多事,拉拢禁军、收买边将、篡改账目。每一件事都做得小心翼翼,每一件事都以为天衣无缝。可到头来,全毁了。

赵恒反咬他一口,韩侍郎被革职查办,周主事招供,粮草账目被呈到御前。他像一棵大树,被人从根部一刀一刀地砍,等他知道疼的时候,已经站不住了。而砍他的人,是裴彦迟。不,不只是裴彦迟,还有崔临音。

如果没有崔临音,裴彦迟不会对他动手。是崔临音告诉裴彦迟周主事手里有账目,是崔临音让裴彦迟去查赵恒,是崔临音在背后一步步推着裴彦迟往前走。

他输给了一个女人,一个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女人。圣旨送达六皇子府时,天正下着雨。太监站在正厅,声音尖细而冷漠:“……庶人裴炤,接旨吧。”裴炤跪在地上,接过圣旨,久久没有动。

从皇子到庶人,不过是一道圣旨的距离。昨天他还想着等风头过了再慢慢布局,今天他就成了废人。没有封地,没有俸禄,没有自由。余生都要被关在这座府邸里,哪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他想起崔愈儿。那个被他当成棋子的庶女,现在被关在崔府的祠堂里。她给他写了那么多封信,替他做了那么多事,最后被关起来的时候,他连句话都没有替她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说了,就是承认他和崔愈儿有往来,就是承认他知道她给崔临音下毒。

棋子的命运,就是被牺牲。他想起赵恒。那个被他用五百两银子收买的副将,跟了崔崇远十三年,最后被赶走的时候反咬了他一口。五百两银子,买来一个咬自己一口的人。真便宜。

他想起崔临音。那个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崔家嫡女。他以为她温顺、天真、好骗,可这一世,她拒绝了他的簪子,拒绝了他的提亲,查出了崔愈儿下毒的证据,甚至在背后一步步瓦解他的势力。

裴炤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下着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以前很喜欢听雨打芭蕉的声音,觉得那是世间最清净的声音。现在听来,只觉得聒噪。

“来人。”

没有人应。

“来人!”

一个老仆从门后探出头来,战战兢兢地说:“公子,府里的人……都走了。”

裴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都走了。他被废为庶人,圈禁于此,没有俸禄,没有前途。谁还愿意跟着他?那些从前围着他转的门客、幕僚、侍卫,一夜之间全散了。连他的贴身小厮都不见了踪影。

“走了好。”裴炤自言自语,“省得我还要管他们的饭。”

老仆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也走吧。”裴炤摆了摆手,“留在这里没有好处。”

老仆犹豫了一下,跪下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正厅里只剩下裴炤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做了二十四年皇子,谋划了十年夺嫡,到最后,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这就是他的结局。

入夜,雨停了。裴炤坐在正厅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酒。酒是府里剩下的最后一壶,不是什么好酒,但够烈。他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得像刀子,一饮而尽。他忽然想起崔临音在宫宴上看他的那个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羞涩,没有好奇,没有心动。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漠。

次日清晨,裴彦迟来到六皇子府。裴炤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看到裴彦迟走进来,笑了一下:“皇叔来了。”裴彦迟看着他。一夜之间,裴炤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散乱。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袍子,和从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六皇子判若两人。

“她让我来告诉你,”裴彦迟开口,声音不大,“崔临音让我来告诉你——你输了。输在你以为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输在你以为崔家的女儿可以任你摆布,输在你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真心。”

裴炤的笑容僵住了。

“她凭什么教训我?”他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她一个武将家的女儿,有什么资格!”

“凭你动不了她。”裴彦迟打断了他,“凭你现在是庶人,她是摄政王妃。凭你被关在这里,她在外面。”

裴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裴彦迟转过身,背对着他。“裴炤,你不该动崔家。”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裴炤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空酒杯,久久没有动。他想起崔临音看他的那个眼神,平静、冷漠、像在看一个死人。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他在利用她,知道他在利用崔愈儿,知道他在打崔家的主意。所以他输得不冤。裴炤将空酒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