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父亲回府
三日后,崔崇远回京了。他是镇北大将军,掌北境十五万大军,镇守边关二十余年,蛮族闻风丧胆。按照朝廷制度,边疆大将每三年回京述职一次,向皇帝汇报军务。今年正好期满,加之北境暂无战事,他便带了亲兵回京。
消息传到崔府时,已是午后。崔临音正在院子里练剑,闻言收势回屋,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翠屏给她重新梳了头,又在她额角的伤处多扑了些脂粉。
“小姐,老爷回来是好事,您怎么看着不太高兴?”翠屏小心翼翼地问。
崔临音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没有回答。她当然高兴。上辈子父亲回京时,崔愈儿在父亲面前哭了一场,说姐姐摔伤了都是她的错,哭得梨花带雨。父亲心疼她,反过来安慰她说“不是你的错,是意外”。从那以后,父亲心里就种下了一个愈儿懂事、善良、知错能改的印象。而她这个真正的受害者,反而因为大度原谅、不哭不闹,显得不那么需要心疼。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个道理,她上辈子不懂。这辈子,她不会再让崔愈儿抢在前面了。
崔府正门大开,下人们列队两旁,顾氏带着两个女儿站在门内等候。崔临音站在母亲右侧,崔愈儿站在左侧。崔愈儿穿着一件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珠花,打扮得比往日更娇俏些。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却又不是那种狼狈的红,而是恰到好处地衬得她楚楚可怜。
崔临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不多时,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骑兵护着一辆马车停在府门前,车帘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下来。
崔崇远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风霜。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佩长剑,通身上下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老爷回来了。”顾氏迎上前去,面上带着笑。
崔崇远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妻子,落在两个女儿身上。
“父亲!”崔愈儿先一步扑了上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父亲可算回来了,愈儿想您想得紧……”
崔崇远伸手扶住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拍了拍她的肩:“好了好了,哭什么,父亲不是回来了吗?”
崔愈儿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父亲,姐姐她……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带姐姐去假山上,害得姐姐摔下来……”说着又哭了起来,声音里满是自责。
崔崇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转向崔临音:“音儿,你的伤如何了?”
崔临音上前两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女儿伤已大好,劳父亲挂念。”她的声音平稳,没有哭腔,没有委屈,只有恰到好处的从容。
崔崇远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崔临音却先开了口。
“父亲,女儿有一事禀报。”
崔崇远看着她:“说。”
“女儿从假山上摔下来,不是意外,是愈儿故意推的。”
此言一出,满院寂静。
崔愈儿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刷地白了。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涌出更多的眼泪:“姐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怎么可能故意推你?我们是亲姐妹啊……”
她转向崔崇远,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父亲,女儿真的没有!女儿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要这么说,但女儿真的没有……”
崔崇远的脸色沉了下来,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崔愈儿,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崔临音。
“音儿,你说愈儿推你,可有证据?”
“有。”崔临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这是女儿院中丫鬟春杏的供词。春杏亲口承认,她收受了愈儿的银子,在女儿院中打听消息,已有半年之久。假山一事发生前一日,春杏曾将女儿的行程告知愈儿。”
崔崇远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上面写得很详细:春杏何时被收买、收了多少银子、传了什么消息、最后一次传话的内容是什么。底下有春杏的指印。
崔愈儿的脸色更白了。
“愈儿,你怎么说?”崔崇远的声音沉了下来。
崔愈儿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父亲,女儿没有……女儿不认识什么春杏,更没有收买她……一定是有人陷害女儿……”
“春杏就在外面候着,父亲可以亲自问她。”崔临音平静地说。
崔崇远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把人带进来。”
翠屏领着春杏走了进来。春杏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脸色蜡黄,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进门就跪下了。
“春杏,你说,二姑娘有没有给过你银子?”崔崇远问。
春杏低着头,声音发颤:“回……回老爷,给过。二姑娘身边的秋月姐姐给过奴婢三次,每次二两银子。让奴婢把三姑娘每日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告诉她。”
“你可知你主子从假山上摔下来一事?”
“知……知道。那日前一日,秋月姐姐来问奴婢三姑娘第二日有什么安排。奴婢说三姑娘要去给夫人请安,其余时间都在院子里。后来……后来二姑娘就来找三姑娘去看迎春花了。”
崔崇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愈儿,你还有什么话说?”
崔愈儿跪在地上,眼泪流了满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父亲,”她终于挤出声音,带着哭腔,“女儿……女儿只是关心姐姐,想知道姐姐每日做什么,所以才……才让人打听的。女儿没有推姐姐,真的没有……”
“关心?”崔临音淡淡地开口,“关心到收买我院子里的人?关心到打听我每日行踪?愈儿,你若真关心我,大可以直接来问我。何须偷偷摸摸?”
崔愈儿说不出话来了。
崔崇远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两个女儿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愈儿,”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失望,“从今日起,你在自己院子里禁足三个月,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院门一步。柳氏教女无方,罚俸半年,禁足一月。”
崔愈儿浑身一僵,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被崔崇远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还有,”崔崇远看向顾氏,“春杏这样的背主奴才,打发到庄子上,不许再入府。”
顾氏点头:“是。”
崔愈儿被人扶了下去。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崔临音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像这样的眼神或许很多次暴露在崔临音面前,只是她上辈子临死前才发现。
入夜。崔临音坐在窗前,翠屏端了安神汤进来。
“姑娘,您今日可真厉害。”翠屏忍不住夸道,“二姑娘那脸色,奴婢看了都解气。”
崔临音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不是厉害,”她放下碗,淡淡地说,“是提前准备了。”前世的她,没有查春杏,没有留证据,没有在父亲面前先发制人。所以崔愈儿先哭,先认错,先博同情。等她想说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崔愈儿任何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