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宫宴
宫宴设在三日后。这三天里,崔府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崔愈儿被关在自己院中禁足,柳姨娘也被禁足一月,母女俩谁也见不到谁。崔临音每日去给母亲请安,跟着学管家理事,日子过得比从前充实了许多。只是她心里始终挂着一件事——宫宴。
前世那场宫宴,改变了她的一生。她在那天见到了裴炤,被他的温文尔雅所吸引,从此一步步走进那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这一世,她不会再上当。但她必须去。因为她要亲眼看看,这一世的裴炤,是不是已经开始和崔愈儿暗通款曲了。
宫宴那日,天色晴好。崔临音换上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发髻梳得端庄得体,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她不施粉黛,只淡淡抹了一层口脂,整个人清清爽爽,却自有一股将门之女的英气。
翠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夸道:“姑娘今日真好看。”
崔临音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没有说话。好看不好看的,她不在乎。她只在乎今日能不能看清几个人的真面目。
马车从崔府出发,一路往皇宫方向驶去。崔崇远骑马在前,顾氏带着崔临音坐在马车里,车帘低垂,遮住了外面的街景。
“音儿,”顾氏低声说,“今日宫宴,你跟在娘身边,不要乱走。”
“女儿知道。”
马车在午门前停下,崔临音跟在母亲身后,缓步走入宫门。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进宫。宫墙还是那些宫墙,汉白玉的地砖还是那些地砖,崔临音走在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路上,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她在这座皇宫里住了三年。从皇子妃到太子妃,最后成为皇后。她在这里笑过、哭过、爱过、恨过,最后在这里死去。如今再走进来,她只觉得陌生。
宴设在大明宫。殿内金碧辉煌,灯火如昼。正中高台上设着御座,那是皇帝的位置。御座两侧依次排列着案几,按品级高低各有座次。右侧最靠前的位置空着,那是摄政王裴彦迟的席位。
皇子们的席位在左侧,按长幼顺序排列。六皇子裴炤的席位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差。崔临音落座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
她看到了裴炤。他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面如冠玉,正与身旁的五皇子低声说话,举止从容,看不出丝毫不得志的窘迫。前世,她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崔临音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她却觉得嘴里发苦。
不多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喝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哗然,众人纷纷起身,俯身下拜。
崔临音跟着众人跪下,额头触地。她听到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沉稳有力,一步一步踩在汉白玉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众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苍老中带着威严。崔临音抬起头,看到御座上坐着一位五十余岁的老者,须发斑白,面容肃穆,正是当今天子。皇后坐在他身侧,端庄雍容。
崔临音的目光只在皇帝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她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宴会开始后,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皇帝举杯敬了在座的几位将军,言辞恳切,感谢他们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崔崇远起身回敬,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崔临音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偶尔与母亲低语几句。她的余光一直在留意一个人——裴炤。崔愈儿今日禁足,没有来。但崔临音注意到,裴炤的目光不止一次地扫向崔府的席位,像是在找什么人。
找谁?
找她?还是找崔愈儿?
崔临音垂下眼睫,心中慢慢有了答案。前世她以为裴炤是在看她,现在想来,他看的恐怕是崔愈儿——他的同谋。
就在此时,殿外再次传来太监的唱喝声:“摄政王到——”
殿内的气氛骤然一变。
原本觥筹交错的喧闹声低了下去,许多人放下了酒杯,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殿门方向。连坐在御座上的皇帝,脸上的笑容都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才恢复如常。
崔临音也抬起了头。殿门处,一个身着玄色蟒袍的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他生得极为好看,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周身气势如霜雪覆松,冷而不可摧。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满殿寂静,无人敢出声。
前世她见过裴彦迟,但只是远远地看过几面,从未近距离接触过。此刻他走进大殿,玄色蟒袍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腰间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走出来的一样,这就是裴彦迟。皇帝最小的弟弟,当朝摄政王。论辈分,他是六皇子裴炤的皇叔。他今年不过二十二岁,却已经权倾朝野,手握北境十万精兵,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
裴彦迟走到御座前,撩袍下拜:“臣参见陛下。”
“皇弟免礼。”皇帝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微妙的不自然,“入座吧。”
裴彦迟没有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席位。他的席位在御座右侧第一位,是所有臣子中最尊贵的位置。那是摄政王的位子,满朝文武,只有他一个人能坐在那里。
崔临音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心中转着一个念头——这个人,她必须想办法接近。
就在此时,裴彦迟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目光穿过满殿的宾客,精准地落在了崔临音身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缕烟,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像是确认,又像是他认识她。
崔临音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等她再抬起头时,裴彦迟已经坐下了,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宴会继续进行,但崔临音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皇帝依旧在御座上谈笑风生,皇子们依次敬酒,场面热闹而有序。裴彦迟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极少说话,偶尔举杯应酬,姿态疏离得像一个局外人。但没有人敢忽略他的存在,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留意。
崔临音注意到,裴炤的目光时不时地瞥向裴彦迟,那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六皇子不得势,摄政王权倾朝野,这种忌惮再正常不过。就在此时,崔临音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微微侧头,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是裴炤。
他正端着酒杯,目光温和地看向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温润如玉,恰到好处,像是无意间与她目光相遇,又像是有意为之。前世,她就是因为这个笑容,心动了。
这一世,她只觉得恶心。崔临音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她不需要再看下去了。
宴会结束后,崔临音跟着母亲走出大明宫。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崔临音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的浊气都被风吹散了。“音儿,”顾氏低声说,“方才在宴上,六皇子好像在看你。”
崔临音脚步微微一顿。母亲也注意到了。“女儿也看到了。”她平静地说。
顾氏的眉头皱了一下:“六皇子虽然不得势,但他到底是皇子。他若是打你的主意……”
“娘放心。”崔临音打断了她,“女儿不会让他得逞。”
顾氏看了女儿一眼,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