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行动
二月十五,下午两点。
金先生准时出了门。
云萝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他的黑色轿车驶出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白姐从楼下上来,站在她身边。
“走了。”白姐说。
云萝转过身,看着白姐。白姐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白姐,后门那个人怎么办?”
“我下楼去跟他说话,拖住他。”
云萝点了点头。她把枪绑在小腿上,裙子放下来盖住。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郁庭深给她的那把备用钥匙。还有阿生的纸条。
“我去了。”
白姐拉住她的手,握了一下。白姐的手是凉的,但有力。
“拿到之后直接走,不要回头。”
云萝深吸一口气,下了楼,推开大门。午后的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沿着巷子往前走。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白姐在身后看着她。
前门没有人。她推开门,进了楼,上了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走到书房门口,推了一下门——没锁。
她闪进去,把门关上。
书房里很暗,窗帘拉着。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走到书桌前,蹲下来。白姐说的位置——书桌下面,靠右腿。她的手摸到地板,往右摸,指尖触到一条细缝。
她的手指探进缝里,把地板掀起来。下面是一个方洞,洞里放着一个铁盒子,巴掌大,黑色的,没有锁。
她拿出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本账册,皮面,泛黄,比巴掌大一些。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人名、数字、日期。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这就是郁庭深要的东西。
她把账册塞进怀里,把铁盒子放回去,把地板盖好,站起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云萝的血一下子凉了。
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有人在往楼上走。不是金先生——金先生的脚步声她听过,更快、更重。这个脚步声更轻,更慢,像猫。
她来不及多想,闪到门后面,把枪从小腿上解下来,握在手里,打开了保险。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书房门口,停了。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是林静娴。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旗袍,烫着卷发,脸上化了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小皮包。她看见云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嫂子?你怎么在这里?”
云萝握着枪的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静娴?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呀。”林静娴走进书房,环顾了一圈,“前门没关,我就进来了。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没有。我在找一本书。白姐说放在书房里,我没找到。”
林静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嫂子,你手里拿的什么?”
云萝的手指紧了一下。
“没什么。”
“让我看看呗。”
林静娴走过来,伸出手。云萝没有动。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嫂子,”林静娴的笑容没有变,但声音低了一些,“你怀里揣的是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云萝知道藏不住了。她把账册从怀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这是金先生的账册。”她说。
林静娴看了一眼账册,又看了一眼云萝。
“你拿他的账册做什么?”
“交给郁庭深。”
林静娴沉默了。她看着云萝,看了很久,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嫂子,”她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金先生知道了会杀了你。”
“我不怕。”
林静娴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跟你那个小弟弟一个样。”
云萝怔住了。
“你说什么?”
“那个小弟弟在芜湖,腿好了,会做鞋了。他做的那双鞋,你穿着还合脚吗?”
云萝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把他从金先生手里救出来的人,是我。”
云萝站在原地,觉得天旋地转。
“你?”
“郁庭深不方便出面。我替他去办的。”林静娴从皮包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你弟弟现在不在芜湖了。前天晚上,我已经让人把他送去了重庆。宋家二哥哥在码头接的他。”
云萝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他安全了?”
“安全了。”林静娴弹了弹烟灰,“所以你不用再怕金先生了。账册拿到手,交给郁庭深,金先生就完了。你也不用再当宋清仪了。”
云萝用袖子擦了擦脸,把账册重新塞进怀里。
“你为什么帮我?”
林静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因为我嫁进郁家这么多年,头一次看见郁庭深脸上有表情,还挺好奇的。”
云萝愣了一下。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林静娴想了想,“想笑又不敢笑,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表情。反正我……没见过他那样。”
云萝没有说话。
林静娴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拎起皮包。
“你快走吧。金先生随时可能回来。我从后门走,帮你把那个随从引开。”
“静娴,谢谢你。”
林静娴走到门口,回过头,笑了一下。
“谢什么。你以后是要叫我弟妹的人。”
她走了。
云萝站在书房里,听着林静娴的脚步声下楼,出了后门,然后是说话的声音——她在跟那个随从搭话。随从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起远了。
云萝深吸一口气,走出书房,下了楼,出了前门。
巷口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是个年轻人,戴着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看见云萝出来,点了点头。
云萝上了车。
“得月楼。”她说。
车夫拉起车,跑了起来。
云萝坐在车上,怀里揣着账册,腿上绑着枪,口袋里揣着阿生的纸条和郁庭深的钥匙。她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布鞋——阿生做的,大了半指,但很暖和。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腊梅将谢未谢的味道。南京城的冬天快过去了,春天还没来。
黄包车在夫子庙得月楼门口停下来。云萝下了车,付了钱,走进楼里。
二楼靠窗的位置,郁庭深坐在那里。
他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都没有动过。他看见云萝,站起来。
云萝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放在桌上。
“拿到了。”
郁庭深看着那本账册,看了很久。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像在看一样他等了一辈子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云萝。
她的头发跑散了,脸上还有泪痕,脚上穿着一双大了半指的黑布鞋,鞋底上刻着两个字。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账册拿起来,翻开最后一页。
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账册合上,放进怀里。
“走。”他说。
“去哪?”
“送你出城。去重庆的船,今天晚上开。”
云萝跟在他身后,下了楼,出了得月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郁庭深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
车子发动了。
云萝从后窗看着夫子庙的牌坊越来越远,看着南京城的街道越来越远,看着金先生的那栋小洋楼越来越远。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白姐还在那栋楼里。
“郁庭深,”她说,“白姐怎么办?”
“白姐已经走了。在你出门之前,她就走了。”
云萝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开过长江大桥的时候,她睁开眼,看见江水在下面流淌,浑黄的,望不到边。她想起阿生说过的话——姐,长江有多大?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比我想的还大吗?比你想的还大。
她笑了一下。
郁庭深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笑了,没有问她为什么笑,只是把车开得快了一些。